“不是虧了多少的問題。”張守成的聲音在發抖，“是張家還能剩多少的問題。那筆資金，昨天吃掉了我三個億。今天又砸進來——我估算不出來。它的體量，比我們想象的大得多。不是大幾倍，是根本不在一個量級上。”
“什麼意思。”
“意思是，對方想讓我們虧多少，我們就得虧多少。不是我們在跟他對賭——是他在拿我們當魚釣。”
電話那頭又沉默了。比剛才更長。
張守業的聲音再次響起時，帶上了一種張守成從未聽過的東西。不是憤怒，不是恐懼——是蒼老。一瞬間蒼老了十歲。“證監會那邊，剛給我打了電話。問我們在二級市場上的操作是否合規。語氣很客氣。越客氣越不對。”
張守成握著話筒的手垂下來。證監會。那個資金背後的力量，不僅能調動天量的錢，還能讓證監會在這個時間點打電話。不是查，是問。問的意思是你還有機會自己停手。
他結束通話電話，靠進椅背裡。面前的六塊螢幕上，那三支股票的漲幅還在擴大。交易室裡其他人在忙碌，有人在打電話，有人在敲鍵盤，有人來回走動。聲音嘈雜，但在他耳朵裡，所有聲音都像隔了一層水。他看著那條紅色的K線，想起了昨天大哥在電話裡說的話——“從商三十年，我沒算錯過。”
大哥算錯了一件事。他算的是林辰這個人。用商人的算盤去算一個從車臣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，算盤珠子從一開始就撥錯了位置。
十點十分。
張家旗下三支主力基金，重倉持有的六支股票，五支觸發漲停。百億市值，在開盤後的五分鐘內，被硬生生拉昇了超過百分之十五。不是張家虧了百億——是張家做空的籌碼被全部打爆，空頭倉位被反向逼倉，損失疊加槓桿，最終的數字超過四十億。不是市值蒸發，是真金白銀的四十億，在五分鐘內化為烏有。五分鐘，張家三十年積累的財富，被啃掉了最肥的那一口。
張守成從交易室走出來。走廊很長，燈光明亮，他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地磚上，佝僂著。走到走廊盡頭的衛生間，推開門。擰開水龍頭，雙手撐著洗手檯，低頭看著水流。水流嘩嘩的，他的手在發抖。捧起一捧水潑在臉上，冰涼的水順著下巴滴落，滴在雪白的洗手檯上。抬起頭，看著鏡子裡的自己。鏡子裡的那個人，襯衫領口松著，眼睛佈滿血絲，鬢角的白髮好像一夜之間多了很多。
他想起一個人。不是林辰。是王建軍。王家倒臺那天，王建軍跪在市一中的塑膠跑道上，膝蓋下是紅色的顆粒。他在手機上看到了那個影片。當時他評論了一句：王建軍這個蠢貨，惹誰不好。現在他站在洗手檯前，鏡子裡的那張臉，和影片裡跪在塑膠跑道上的那個人，重疊在了一起。
林辰在陽臺上。那雙鞋底磨平的舊軍靴已經擦好了，和父親那雙並排放在鞋架上。葉卡捷琳娜站在陽臺門口，手裡拿著衛星電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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