斷糧己經快兩天了。單兵口糧在撤進溶洞之前就吃完了最後一包壓縮餅乾，真空牛肉的包裝袋被徐凱舔得乾乾淨淨，摺疊好塞在背囊側兜裡——他說留著包裝袋上的鋁箔，以後破譯時也許能用得上。此刻，天還沒亮，林晨坐在亂石堆深處的巖縫裡，背靠著冰涼的石壁，胃裡空得發疼。疼痛不是那種尖銳的刺痛，而是一種持續的、鈍鈍的擰絞感，從胃底一首漫到喉嚨口，像有人用手慢慢攥緊他的胃，再緩緩鬆開，再攥緊。

劉陽蹲在他旁邊，從自己的背囊裡摸出半塊壓縮餅乾。餅乾己經碎成了渣，被體溫捂得微微發軟，包裝紙皺巴巴的。他把餅乾碎渣倒在林晨手心裡。“最後一點。你吃。”

林晨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撮碎渣。餅乾屑混著包裝紙的纖維，在微弱的月光下幾乎看不出顏色。他把一半碎渣倒進自己嘴裡，另一半還給劉陽。“一人一半。你要盯觀察點，眼睛不能花。”劉陽沒有推讓，把那半撮碎渣倒進嘴裡，然後轉身繼續用瞄準鏡掃對面的山脊。

徐凱靠著巖壁坐在林晨旁邊，額頭上的冷汗在月光下反著微弱的光。他在碎石坡撤退時小腿被尖石劃了一道口子，傷口不深但一首在滲血，作訓褲的褲腿被血洇溼了一小片，己經開始發乾變硬。林晨蹲下來檢查他的傷口——血還在滲，邊緣微微紅腫。他開啟急救包，裡面只剩一卷繃帶和半包止血粉，止血帶還在，但徐凱的傷不需要止血帶。他用止血粉灑在傷口上，然後用繃帶纏緊。徐凱的腿肌在他手掌下緊繃發顫，但徐凱只是咬著牙，沒有出聲。

“還撐得住。”徐凱的聲音有點啞。

“撐不住也得撐。我們補給斷了這麼久，紅方以為我們會往水源方向走，實際上這片幹谷的蓄水層分佈騙過了他們的熱成像追蹤。但脫水比他們先到。”林晨把水壺擰開遞給他。水壺裡還剩小半壺水，是昨晚從暗河裡灌的，經過簡單的沉澱後依然有些渾濁。

“組長，這水最多再撐半天。你說的那種刺藜葉，真的能吃？”何鋒抱著機槍靠在巖縫另一側，嘴唇乾裂起皮。他的彈箱在掩護老葛時打空了將近三分之二，現在機槍上只剩半條彈鏈。

林晨從左胸口袋掏出老葛給的自封袋。兩片江邊刺藜葉在晨光中泛著極淡的灰綠色，邊緣的鋸齒還清晰可見。“這種嗜鈣植物在喀斯特地貌裡有一個近緣種，生長環境完全一樣——灰巖裂隙、地下滲水、日照充足的坡面。老葛在西南邊境教我的時候，讓我嚼過一片葉子，微苦，但能扛一陣。我在這片峰林裡找了好幾天了。”他把葉子放回口袋，“再找不到補給，我們連回傳座標的力氣都快沒了。但現在你們先在這等一下。”

他站起來，從巖縫裡探出半截身子。亂石堆上方那道斜坡還在晨霧裡若隱若現，坡底有水滴聲傳來——不是洞頂那種間歇性的嗒嗒聲，而是持續不斷的、被風撕碎的細密水響。那是地表滲水沿著灰巖裂隙往下淌，打在另一塊石頭上濺開的聲音。水響的方向，正好和他昨天在幹谷深處觀察到的那蓬嗜鈣灌木的根系指向重合。

他把槍靠在石壁上，只帶著匕首和空背囊，貓著腰往水響的方向摸過去。斜坡上的碎石被晨露打得溼滑，每踩一步都有細小的石屑滾落。他壓低重心，手掌貼著巖壁，指尖摳住石灰岩鋒利的溶痕。水聲越來越近——轉過一塊兩人高的落石，眼前赫然出現一蓬茂密的灌木。這叢灌木生在幾塊落石之間，根系扎進灰巖裂隙深處，枝條上佈滿細小的革質葉片，葉形和老葛給他的刺藜葉幾乎一模一樣，只是更薄更小，主脈上的細毛更密——喀斯特變種，葉背的角質層更厚，葉緣鋸齒更深，為了鎖住石灰岩強排水環境下的每一滴水。

他把老葛給的葉子掏出來，和這蓬灌木的葉片並排放在晨光下對照。兩片葉子的葉脈走向和邊緣鋸齒完全吻合，只是這一蓬灌木的葉色更深，角質層更厚，主脈細毛更密——老葛留給他的岔溝口老灌木葉就是這種紋理，亂石堆坡腳的則葉脈更細更疏。現在這兩蓬灌木分別對應了不同微環境的酸鹼度，而眼前這蓬正好介於兩者之間。

他掐下幾片最嫩的葉子放在嘴裡嚼。先是苦澀，然後是那種熟悉的、微帶草腥的刺藜屬特有的回甘。老葛蹲在岔溝口教他認這叢灌木的時候，掐過一片葉子讓他嚼過——一模一樣。他閉上眼睛，把葉子嚥下去，然後把背囊從肩上卸下來，開始大把大把地摘葉子。嫩葉摘了半背囊，順手把灌木根部的幾株蕨類也拔了——喀斯特地貌裡最常見的可食用蕨，嫩莖脆，水分足，老葛在被淘汰前給他們上的最後一課裡提過它。然後他循著水聲繼續往下摸，在灰巖洞口一叢嗜鈣灌木的根系旁邊找到了滲水的源頭——一小汪沿著裂隙滲出的積水，被苔蘚濾得很清，沒有異味。他把水壺灌滿，擰緊蓋子。

回到巖縫時，徐凱的嘴唇己經發白了。林晨把幾片最嫩的刺藜葉塞進他嘴裡。“嚼。慢慢嚥。”徐凱嚼了兩下，眉頭皺起來，但還是嚥下去了。何鋒接過蕨莖咬了一口，嚼得咔嚓響，然後遞給劉陽。“比壓縮餅乾好吃。”何鋒說。劉陽接過蕨莖，一邊嚼一邊繼續用瞄準鏡掃對面的亂石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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