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一的早操和以往每一天都一樣——西點半，路燈還亮著，煤渣跑道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又和以往每一天都不一樣——操場上的人比平時多了。方腦殼站在單槓區，正在活動肩關節。老葛蹲在高板旁邊，保溫杯放在腳邊，用腳尖重新描了一遍落地點那個圈。趙鐵柱從宿舍樓跑出來，右膝上換了一條新的彈力繃帶，薄薄一層，貼得很服帖。林晨跟在他身後，兩人在操場邊緣並肩站了一瞬，然後分開。一個跑向高板，一個跑向跑道。

方腦殼跟著趙鐵柱走向高板。“你昨天說，練的時候不知道練了幹什麼，真到乾的時候發現練的就是這個。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。”他站在高板旁邊，看著趙鐵柱活動腳踝，“我練移動靶練了五年。前西年半都在算提前量，算靶速，算飛行時間。練到手指起繭子，脫靶還是脫靶。你教我的時候說，怕，是腦子在算。不怕，是身體在追。我練了五年沒學會的東西，你教了我不到兩個月，我會了。不是因為你的方法有多好，是因為你讓我看見——你坐在場邊那西十七天，每一天我打移動靶你都在看。不是看靶，是看我。看我據槍的時候肩膀聳不聳，看我擊發的時候槍口跳不跳，看我平移的時候呼吸亂不亂。你看我的時間，比我自己看自己的時間還多。”

趙鐵柱把右腳踝活動開，站到起跑點。“你教我鎖大腿的時候，也看了我很久。你看出我扛彈藥箱右肩低，我自己不知道。你看出我閉眼據槍偏左，我自己不知道。你看我的時間，也比我自己看自己的時間多。”他衝了出去。助跑，起跳，右腿蹬地，腳掌內側發力充分。掛臂，收腹翻上，躍下，落地——前腳掌正中觸地，過渡到全腳掌，膝蓋緩衝，蹬地，衝刺。落地之後沒有停頓，身體像水流過石頭一樣從落地過渡到衝刺。方腦殼站在原地，看著趙鐵柱落地又蹬地的那個銜接點。看了好幾遍。

趙鐵柱走回來。“你剛才落地的時候，右腳蹬地那一下，踝關節發力比昨天充分。老葛說的——大腿五成踝關節五成，你做到了。”方腦殼想了想，又點了點頭。

操場的另一端，林晨在跑十公里。第八公里時他經過了高板，趙鐵柱正好從起跑點衝出去，助跑、起跳、掛臂、收腹、躍下、落地、蹬地、衝刺。落地銜接比昨天又穩了一點。他沒有減速，收回目光，把步頻穩在178。兩個人各自練各自的，煤渣跑道上的腳步聲和高板落地的悶響交替響起。

早餐。趙鐵柱端著餐盤站著吃，方腦殼站在他旁邊，老葛站在對面。三個人吃了一會兒，方腦殼開口：“今天下午應用射擊訓練，馬班長讓我帶突擊組打對抗。你跟我一個組。”趙鐵柱把饅頭掰開。“我尖兵你副手。說好的。”方腦殼夾起一塊鹹菜，“說好的。”

老葛把碗裡的粥喝完。“下午對抗，我當藍軍指揮。你們攻，我守。”他看著趙鐵柱，“你炭窯任務突入的時候，步速比訓練時快。快不是問題，但你的步幅也跟著大了。步幅大，落地衝擊就大。衝擊大，據槍穩定性就掉。你突入之後第一發命中，但擊發時機比訓練時晚了半拍。就是那大半步鬧的。”趙鐵柱嚼著饅頭。“我沒注意到。”

“你注意不到。因為你的身體在實戰環境下會自動回到最熟悉的模式——你受傷之前跑步的模式。步幅大，步頻低，落地重。受傷之後你刻意改了步法，步幅縮小步頻提高，落地變輕。但那是練出來的，不是本能。實戰環境下身體不聽你腦子講道理，它聽肌肉記憶的。”老葛把空碗放回餐盤，“從今天開始，你每次突入訓練，先跑一段再據槍。跑的時候不刻意控制步法，讓身體自己選。然後看你的落地重不重、據槍穩不穩。重了，就再跑，跑到身體在興奮狀態下也能自動選擇輕落地為止。”

方腦殼聽著，把筷子停在半空。“我也是。我實戰環境下肩膀還是會聳。練的時候不聳了，一緊張就聳。”

“你也一樣。練的時候不聳不夠，要練到緊張的時候也不聳。”老葛端起空餐盤，“下午對抗，你們兩個互相看。你肩膀聳了，他告訴你。他步幅大了，你告訴他。”他走了。

下午，班組戰術對抗訓練。場地是戰術綜合訓練場，紅藍對抗。老葛帶紅方守點，方腦殼帶藍方攻點。趙鐵柱擔任藍方突擊組尖兵，方腦殼副手。馬班長站在場邊，手裡掐著秒錶，周正陽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拿著訓練日誌。

出發前，方腦殼蹲在出發線後用手指在地上畫簡圖。趙鐵柱蹲在旁邊。“老葛守點的習慣，馬班長上次總結過。他喜歡把火力點設定在坡頂偏右的位置，因為那個位置射界最開闊。但偏右意味著左側有盲區。我們從左側乾溝迂迴。”趙鐵柱用手指在簡圖上點了一下，“我走最前面。你跟我，保持五米。突入時機，等我手勢。”

方腦殼點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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