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露，卻無暖意。天穹是褪了色的灰藍，像一塊浸透了髒水的舊布，沉沉地壓在赤漠與殘丘的盡頭。風貼著地面刮過，捲起的沙礫細密如針，打在臉上，不是疼，是一種磨蝕，彷彿要將皮肉與血色一同磨去，露出下面蒼白的、與這荒原同質的底色。

我伏在馬背上，肺葉如同破舊的風箱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骨的鈍痛，混合著恐懼與逃亡耗盡的虛脫。嘴裡滿是沙土的腥澀，還有一絲鐵鏽般的甜腥，不知是牙齦被沙粒硌出的血，還是昨夜客棧裡那浸透了死亡的氣息，己悄然滲入了臟腑。

我不敢回頭望。朔風野客棧那孤零零的土樓輪廓，早己湮滅在身後渾黃的地平線下，彷彿一粒被風沙吞噬的、微不足道的塵埃。但它的“存在感”並未消失，而是化作了一種沉甸甸的、黏附在靈魂上的陰冷，如影隨形。我甚至能“聞”到，風送來的、遠方的氣息裡，依舊摻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於草藥與甜腥的餘韻。

馬兒口鼻噴著白沫，步伐踉蹌，它的體力與恐懼也己透支到了極限。我勒住韁繩，任由它喘著粗氣停下，自己也滾鞍下來，雙膝一軟，跪倒在冰冷的沙礫地上。晨風吹透汗溼的衣袍，帶來砭骨的寒意。

我攤開雙手，放在眼前。

掌心空空，只有沙土和幾道因用力過度而留下的、深紫色的掐痕。但我的目光，卻死死盯住右手掌心正中——昨夜緊握那柄詭異佩劍的地方。那裡的皮膚，在灰白的天光下，似乎比周圍更蒼白一些，透著一層不自然的、類似水浸過久的褶皺感。而那股揮之不去的、細微的麻癢，正從掌心深處，絲絲縷縷地向外鑽，像是有看不見的、冰冷的根鬚，正在皮膚下緩慢地伸展。

這不是錯覺。

我猛地將掌心湊到鼻尖，用力嗅了嗅。除了沙土和汗味，似乎……真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、與朔風野客棧大堂底層氣味同源的甜腥，頑固地附著在皮膚紋理裡。

“呃……”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湧上喉嚨，我乾嘔了幾聲，卻什麼也吐不出來。不是食物，不是水，是一種更深層的、對自身被“汙染”的驚懼。

我踉蹌著爬起，走到一處低窪的沙坑邊，坑底有些渾濁的積水，是昨夜雨水殘留。我瘋了似的用這冰涼刺骨、帶著泥腥的髒水搓洗手掌，尤其是右手掌心，用力摩擦，首到皮膚髮紅、刺痛，幾乎要搓破皮。

麻癢感……似乎減輕了一點點？還是隻是被冰冷的刺激暫時掩蓋了？

我停下手，看著水中倒影。水面晃動，映出一張鬍子拉碴、眼窩深陷、嘴唇乾裂出血、眼底佈滿驚惶血絲的、近乎陌生的臉。這張臉，與昨夜離開落雁坡時那個悲憤決絕的自己，己然判若兩人。

僅僅是恐懼和疲憊的摧殘嗎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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