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亭廊下原本是曬穀的地方。
到得午後,谷沒曬成,倒擺成了一場婚書聽斷的局。
杜謹令人把長案搬到廊下,案前案後各列席草。按鄉里舊法,婚書之爭本該先由鄉里聽,若涉偽押、錯籍、遷附,再錄入縣。龍凌沒有坐到主案正中,只在右側稍後處落座,名為旁聽,實則要借這一場,把鄉里怎麼拿婚書移人、怎麼借婚書挪名,全看個分明。
爭的女子名叫絮,便是早間髮間還插著青木簪的那一個。
她今年才十七,眉眼不算多出挑,卻有一股讓人看了不敢輕慢的沉靜。她身邊站著的婆母姓賀,臉瘦,唇薄,是苦日子把人熬出來的模樣。另一頭則站著她孃家兄長許木,還有井氏那邊的單管事,以及一個腿有些跛、神色侷促的青年。青年名叫單六,是井家舊附戶之子。
兩卷婚書擺在案上,一新一舊。
廊下風不大,兩捲紙卻仍時不時輕顫,像各自都攥著一口氣。圍看的鄉人未必識得婚書上的字,卻都懂得紙一翻,人就會被翻去別家灶門。今日若由得這兩卷書把絮來回拖拽,明日南鄉別家的窮女、新婦、寡婦,也都可能被同樣的紙挪走名、挪走戶、挪走活路。
所以今日人人看的其實不是婚,是戶,是灶,是誰會被一紙翻出門外。
舊的那捲,紙邊起毛,落款是去年冬月,媒人、見押俱在,寫的是絮嫁入槐裡平家;新的那捲,用紙更挺,字卻故意寫得拙些,日期被往前改到了兩年前,說絮早己受井附戶單六之聘,因病延婚,今春本該過門。
若只看末尾的押記,竟都像模像樣。
可這兩捲紙,分明只能有一卷是真。
杜謹先不開口,只令雙方陳詞。
平母率先上前,按鄉禮拱手,道:“小婦賀氏,家有跛子一兒平,以燒陶為生。去年冬月,依媒聘娶絮,薄禮雖輕,婚書卻是白紙黑字寫下的。姑娘進門三月,灶己分,席己鋪,腹裡亦有我家骨血。井家今日卻忽拿出另一紙婚書,說她早許單家,叫我兒媳返出平門。此非爭人,是奪人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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