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二月十六日，巴塞羅那，拉瑪西亞。

雲霄收到中國足協傳真的時候，正在宿舍裡整理筆記本。那張白色的A4紙從傳真機裡緩緩吐出來，帶著墨粉的氣味和機器的餘溫。他拿起來，讀了一遍，又讀了一遍。“徵召大連籍球員雲霄參加2015年3月在越南舉行的東盟杯足球賽。”他的手指微微發抖，不是因為緊張，是因為這個名字——雲霄，和“中國”兩個字印在同一張紙上，中間隔著“徵召”和“參加”。這不是世少賽，世少賽是U17國家隊，是青少年比賽。這是U16國少隊，是國家隊序列的正式隊伍，穿的是印著五星紅旗的球衣，唱的是義勇軍進行曲。他坐在床邊，把傳真放在膝蓋上，盯著那個紅章看了很久。

手機震了一下。張木發來一條訊息：“你進國少隊了？”他打字：“嗯。三月去越南。”她秒回了。“你那個表情。”他沒有回，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什麼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著窗外的訓練場。草皮在陽光下綠得發亮，遠處聖家堂的塔尖在藍天中清晰可見。他的腦子裡突然湧進來很多東西，不是現在的東西，是上輩子的東西。

上輩子他坐在大連的出租屋裡，看中國隊的比賽。不是一次，是無數次。2002年韓日世界盃，中國隊對巴西，0比4。他那時候三歲，什麼都不懂，只記得父親沉默地喝啤酒，喝完一瓶又開一瓶。2004年亞洲盃決賽，中國隊對日本，1比3。他八歲，剛在院子裡踢碎鄰居家的玻璃，學會了顛球。他記得李明進球的時候，父親從沙發上站了起來，啤酒灑了一地。但後來日本隊進了三個，父親又坐下了，沒有再站起來。2008年，他十二歲，世預賽二十強賽，中國隊對卡達，0比0。那時候他在大連體校，訓練完跑回宿舍看首播，訊號斷斷續續，畫面卡在邵佳一罰丟點球的瞬間。他盯著那個卡住的畫面，等了五分鐘，畫面動了，裁判吹了終場哨。他關掉電視，去操場跑了十圈。2010年，他十西歲，世預賽十強賽，中國隊對敘利亞，0比0。他在體校的食堂裡看的，王宇航坐在他旁邊，吃著泡麵說“中國隊真不行”。他沒有反駁，因為他不知道該反駁什麼。2014年，他十五歲，世預賽亞洲區西十強賽，中國隊對中國香港，0比0。他在阿爾濱的宿舍裡看的，門柱擋住了兩個進球，賽後新聞裡說“中國隊被中國香港逼平”。他關掉電視，去健身房練了一個小時。那些年，他看了二十年，從三歲看到二十三歲。每一次都是希望，每一次都是失望。後來他不看了，不是因為不愛，是因為怕了。怕那種從希望到失望的落差，怕那種“這次不一樣”最後變成“還是一樣的”的迴圈。他知道國少隊的名字，祁宏、宿茂臻、裡克林克，他都在電視上看過。他知道那些球員，王永珀、馮瀟霆、郜林、鄭智，他都知道。但他沒有跟他們一起踢過球，沒有在同一個更衣室裡換過衣服，沒有在同一個球場上跑過步。他們在他上輩子的人生裡，是電視螢幕上的人，是另一個世界的人。

現在他十五歲，穿著巴薩的訓練服，手裡拿著中國足協的徵召通知。他要穿那件紅色球衣了，胸口繡著五星紅旗，背後印著他的名字。不是拼音，是漢字——雲霄。他拿起手機，給張木發了一條訊息：“你知道中國隊哪一年進的世界盃嗎？”她回得很快。“2002年。我三歲。” “你看過嗎？” “沒有。我爸看的。他說那屆中國隊踢得不好。” “你知道中國隊什麼時候能再進世界盃嗎？”她沉默了一會兒。“不知道。但我覺得快了。”他看著那段文字，笑了。他想起自己上輩子也問過同樣的問題，答案永遠是“快了”，但“快了”從來沒有來過。現在他要去國家隊了，他要自己去踢那些比賽，自己去爭取那些分數，自己去打破那個迴圈。他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，開始收拾行李。

二月十七日，巴塞羅那，甘伯體育城。

卡佩利亞斯在辦公室裡翻看雲霄的體能資料。哈維·洛佩斯發來的報告顯示，雲霄的核心力量評分己經從倒數第七提升到了倒數第六，左右腿力量差維持在百分之五，最大攝氧量六十點五。進步速度穩定，但還不夠快。他合上報告，拿起電話，撥了赫拉德·洛佩斯的號碼。“雲霄去國少隊的事，你知道了吧？” “知道了。他跟你說過他會提前回家幾天？” “說了。他先回大連，再去北京報到。” “他想家了？” “可能是。”卡佩利亞斯掛了電話，看著窗外的訓練場。

二月十八日，巴塞羅那，拉瑪西亞。

雲霄在健身房裡做完了最後一次加練。兩百一十秒平板支撐，五公里跑步機，配速五分半。哈維·洛佩斯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著資料。“你回國這段時間，訓練不能停。每天保持跑量，最少五公里。飲食要注意，不要吃太多油膩的東西。” “好。” “到了越南，溼熱天氣，多喝水。比賽前不要吃太飽。” “好。”

雲霄回到宿舍，把行李箱開啟，開始收拾東西。他把訓練服疊好放進去，把筆記本塞進側袋，把那條深藍色的圍巾放在最上面——雖然是三月，越南用不上，但他想帶著。阿萊克斯躺在床上，看著手機。

“你什麼時候回來？”阿萊克斯問。

“三月中旬。東盟杯打完就回來。”

“那你好好踢。別給拉瑪西亞丟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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