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十九年，五月初五，端午節。

京城的大街小巷瀰漫著粽葉和艾草的香氣，家家戶戶門前掛上了菖蒲和艾條，孩子們手腕上繫著五色絲線，在巷子裡追逐嬉鬧。護城河上龍舟競渡，鑼鼓喧天，兩岸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，叫好聲一陣高過一陣。

這是大啟朝最熱鬧的節日之一。可在皇宮深處的乾清宮裡，沒有粽香，沒有艾草，只有堆積如山的奏摺和一盞快要燃盡的燭火。

天啟帝朱翊鈞靠在龍榻上，臉色蠟黃，眼窩深陷，顴骨高高地聳起，整個人瘦得像一具被錦袍包裹的骷髏。他的手裡捏著一份奏摺，可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奏摺上，而是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樹上。石榴花開了，紅豔豔的，像一團團燃燒的火，在初夏的陽光下熱烈地綻放。

他想起十九年前的臘月，也是在這樣的陽光下——不，臘月沒有陽光，只有漫天的風雪。沈皇后在坤寧宮生下雙生子，兩個都是男孩，兩個都健康，兩個都哭聲響亮。他站在殿外，聽到第一聲啼哭時，心裡滿是歡喜；聽到第二聲啼哭時，歡喜變成了恐懼。雙生子不祥。太祖皇帝親筆御批，雙生皇子，留其強者，弱者賜鴆酒。二百年的祖訓，沒有人敢違抗。

他選了。他選了哥哥，留下了哥哥，送走了弟弟。他沒有賜鴆酒，因為他下不了手。那是他的骨肉，是他的血脈，是他十月懷胎、一朝分娩的親生孩子。他殺不了他，可他也不敢留他。所以他讓沈皇后身邊的周嬤嬤把孩子送走，送得遠遠的，送到他看不見的地方，送到他不用每天面對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小臉、不用每天提醒自己是一個拋棄了親生骨肉的懦夫的地方。

他不知道那個孩子是死是活。他不敢知道。十九年來，他從來沒有問過，從來沒有查過，從來沒有在任何場合提起過。他把那個孩子從記憶裡抹去了，像擦掉一滴墨水，擦得乾乾淨淨，連痕跡都不留。

可他擦不掉。每天晚上閉上眼睛，他都能看到那個孩子的臉——和和璧一模一樣的小臉，黑葡萄似的眼睛，衝他咧嘴笑了一下，然後就被周嬤嬤抱走了，消失在風雪中，再也沒有回來。

“皇上，該喝藥了。”太監總管李福全端著藥碗，小心翼翼地走到榻前。

天啟帝收回目光，接過藥碗，一飲而盡。藥很苦，苦得他的眉頭皺成了一個深深的“川”字。可他沒說什麼，將空碗遞給李福全，重新靠回枕上。

“太子呢？”他問。

“太子殿下在東宮讀書。”李福全答道，“要不要臣去請殿下過來？”

天啟帝搖了搖頭。他不想讓和璧看到自己這副樣子——蠟黃的臉，凹陷的眼窩，瘦得只剩骨頭的身軀。他想讓和璧記住的，是一個威嚴的、健康的、能撐起這片天下的父皇，而不是一個躺在病榻上、連翻身都需要人幫忙的廢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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