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後面的甬道不是石頭,是骨頭。
我踩上去的第一腳就感覺到了——腳下不是硬的,是韌的,像踩在凍硬的皮肉上。手電光照下去,地面是灰白色的,有紋理,一圈一圈的,像樹的年輪。我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,聲音是悶的,不脆。這是骨頭。很大的一根骨頭,被剖開了,鋪成了這條路。
老劉在後面罵了一聲。他的腳也踩上來了,骨頭在他腳下微微下陷,又彈回來。整條甬道在呼吸,很慢,很輕,像一條沉睡的巨蟒。
我們沿著骨頭甬道走了大約十分鐘,前方出現了光。不是暗紅色,不是金色,是藍色。冷藍色,像電焊的火光,刺眼。光從甬道盡頭湧出來,把骨頭地面照得像冰面。我關了手電,眯著眼睛往前走。
甬道盡頭是一個空間。方形的,和上一個一樣。但這裡的牆壁不是黑色的石頭,是骨頭。整面牆都是骨頭,人的骨頭,碼得整整齊齊,頭骨朝外,眼眶裡嵌著發光的藍色石頭。成千上萬個頭骨,成千上萬只發光的眼睛,全部盯著空間的中央。
空間的中央有一口鼎。不是懸浮的,是坐在地上的。三足陷進了骨頭地面裡,像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。鼎的表面不是紋路,是人臉。無數張人臉,從鼎的表面鼓出來,像浮雕。表情各異——有的在尖叫,有的在哭泣,有的在笑。所有的人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,朝著鼎的正面。鼎的正面沒有臉,有一個凹槽。凹槽的形狀和大小,和第一口鼎上的凹槽一樣。它在等一塊石頭。
但凹槽裡己經有東西了。不是石頭,是一隻手。人的右手,從手腕處斷掉,插在凹槽裡。手指朝外,掌心朝外,掌心裡有一個符號。不是刻的,是燒的,烙印,焦黑的邊緣,皮肉翻卷著。符號是“天樞”。
天樞會。他們把手砍下來,塞進了鼎裡。用血肉啟用鼎。比我的血更首接,更狠。鼎被激活了。它不需要石頭了,它有了手。一隻手就是一扇門。他們把手插進去,鼎就開了。
鼎的表面那些人臉在動。不是慢慢動,是劇烈地扭動,像要從鼎裡掙脫出來。嘴張著,無聲地尖叫。眼睛瞪得很大,眼眶裂開,藍色的光從裂縫裡湧出來。鼎在呼吸,頻率很快,像一隻被踩住脖子的雞在拼命喘氣。
我走到鼎前面,伸手去拔那隻手。手指碰到手腕的一瞬間,手動了。它不是死物,它還是活的。手指蜷縮起來,抓住了我的手指。指甲嵌進了我的皮肉,疼,但不是普通的疼,是一種灼燒的疼。指甲上有東西,藍色的,像電。它在電我。
我用力一扯,手從凹槽裡出來了。手腕的斷口處沒有血,只有藍色的光,像一團火。手在我手裡掙扎,五根手指像五條蛇,拼命地扭動、抓撓。我用左手按住它,從腰間拔出獵刀,一刀釘在它的掌心上。刀尖穿過手掌,釘在了骨頭地面上。手抽搐了幾下,不動了。掌心的“天樞”烙印在藍色火光中慢慢變黑,變焦,最後化成了灰。
鼎停了。人臉不扭了,嘴閉上了,眼睛合上了。藍色的光滅了。鼎變成了灰黑色,和前面兩口一樣。第三口,封了。
老劉站在門口,手電光照著地上的那隻手。他的臉是白的,嘴唇是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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