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建軍蹲下來，把協議攤在他面前，指著簽名欄。“趙大爺，這是你的名字嗎？”

趙德厚從兜裡掏出老花鏡，戴上，湊近看了半天，又摘下來。“不是我籤的。我寫字跟狗爬似的，這字寫得比我還醜。”他把眼鏡布拿出來擦了擦鏡片，又戴上，又看了一遍。“不是我的。我的‘趙’字走之旁寫不到這麼好。”

王建軍又找了一個老太太，叫劉桂蘭。就是高鐵站廣場上掉了鞋的那個。她住在家屬院第二排，門口種著一棵石榴樹，光禿禿的，沒葉子。王建軍把協議遞過去的時候，她不接，也不看。“我不認字。”王建軍指著簽名欄“劉桂蘭”三個字，說“這是你的名字吧”。她低頭看了一眼，又抬起頭。“是。但這不是我籤的。我從來沒簽過這個。”

“你怎麼知道不是你的？”

“我寫的‘蘭’字上面那一橫短，這個長。我自己的名字，我認得。”

王建軍把協議收起來，又去了下一家。趙德厚和劉桂蘭之外，他又找了十三個人。每個人的說法都差不多——“不是我籤的”“沒聽說過這事”“從來沒人找我們開過會”。王建軍把這些人的名字和身份證號記下來，把那份協議送去做了筆跡鑑定。鑑定報告出來那天，他看了第一頁就不往下看了：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簽名是偽造的。剩下的百分之十，筆跡對得上，但簽字的人說從來沒簽過這份協議。一個叫孫德發的老頭被叫來詢問的時候，拍著桌子說了一句：“我們這些工人，哪懂什麼股權轉讓？廠裡從來沒跟我們說過這事。孫德勝那個王八蛋。”王建軍把他按回了椅子上。

行政審批局負責企業變更登記的科長叫周明禮。機械廠那幾次變更登記都是他經手的。王建軍調閱了當年的審批檔案，發現股權轉讓的申請材料裡沒有職工大會的決議，沒有股權轉讓的支付憑證，只有那份偽造的股權轉讓協議。王建軍把周明禮請到了辦公室。

周明禮穿著深藍色的夾克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首，手放在膝蓋上，說話不急不慢。

“王支隊，我們行政審批局只看材料齊全不齊全，不負責鑑定簽字的真偽。”

“材料齊全？職工大會的決議呢？你把決議找出來。”

周明禮頓了一下。“申請材料裡沒有。”

“沒有你就批了？”

“當時主管領導簽了字，我就按照流程辦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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