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小川走後的第三天,蘇靜言在整理沈明遠移交的物品時發現了一處被忽略的細節。寒露筆記的封皮內層夾著一頁極薄的紙,紙面被水浸過又晾乾,皺得像一片枯葉。她小心展開,紙上只有一行鉛筆字,是沈明遠的筆跡:“霜降不止一人。周崇德是假霜降,真霜降在城南水廠。”
蘇靜言把紙頁翻過來,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白衍之死前最後一份報告,收件人寫的是陸守業。但報告被宋知寒拿走後轉給了另一個人。那個人姓孫,在城南水廠管泵房。”她立刻把這條資訊報告給陳修良,同時調出周崇德的全部審訊記錄重新核對。周崇德在審訊中反覆供稱自己是“霜降”,是驚蟄小組組長,但他的口供裡有一個明顯的漏洞——他無法準確描述城南水廠泵房的內部結構,而驚蟄小組的備用發報點正是設在水廠泵房地下。一個真正的組長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發報點長什麼樣。
蘇靜言把周崇德從看守所提出來重新審問。這一次她把沈明遠那頁紙放在他面前。周崇德低頭看了很久,臉上的表情從僵硬慢慢變成一種疲憊的鬆動。他把手放在桌上,兩隻手交疊著,拇指互相繞了幾圈,終於開口:“你們找到真霜降了?”蘇靜言說還沒有。周崇德靠在椅背上,閉了一會兒眼睛,說真霜降叫孫承業,原保密局電訊處城南水廠器材保管員,解放後化名孫志遠,在無線電廠當工人。周崇德說孫承業才是陸守業最早發展的驚蟄骨幹,比他早兩年加入,後來因為身份暴露的風險太高,被陸守業安排“退居二線”,名義上不再參與驚蟄活動,實際上所有驚蟄小組的發報器材和密碼本都由孫承業保管。周崇德被提拔為“霜降”,只是表面上的組長,真正掌握核心的是孫承業。周崇德說這些話時聲音很低,像在說一件自己也不太確定的事。他說他和孫承業最後一次聯絡是在南京解放前一個月,孫承業在水廠泵房地下室交給他一箱器材,說“以後不要再來找我”。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孫承業。
蘇靜言把這條線索和老方之前從航運公司查到的記錄對上了——孫志遠去年突然辭職搬去蘇州,理由是“回老家養病”。她讓老方立即去蘇州找孫志遠的落腳點。老方帶著兩個人當天下午出發,第二天清晨在蘇州城外一個花圃裡找到了孫志遠。他正在給素心梔子澆水,看見老方帶人進來,沒有跑,只是把水壺放下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說:“我等你們好幾年了。”
孫志遠被帶回南京時己經是傍晚。他坐在吉普車後座上,五十多歲,圓臉,頭髮花白,穿著一件沾著泥點的灰布工裝。他的左腿不跛,肩膀也不斜,走路西平八穩,和沈明遠的特徵完全不同。蘇靜言在審訊室見到他時,他正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頭的手——那雙手粗大而厚實,指節上有老繭,是常年握鐵鍬和扳手磨出來的,不像常年敲電鍵的手。蘇靜言問他知不知道“霜降”這個代號。孫志遠點了點頭,說知道,那是陸守業讓他用的。蘇靜言問他和周崇德是什麼關係。孫志遠說周崇德是他名義上的上級,實際上陸守業讓他管著周崇德,只是周崇德自己不知道。他說這些話時語氣很平,像在說一件己經過去很久的事。
孫志遠交代:城南水廠泵房地下室的發報點是他建的,器材是他從保密局器材庫偷運出來的,密碼本是他保管的。但周崇德被提拔為“霜降”後,陸守業讓他把密碼本交給周崇德,自己退到暗處。他不甘心,偷偷留了一份密碼本的抄件,藏在水廠泵房的天花板夾層裡。南京解放後他一首沒敢動那份抄件,首到去年聽說周崇德被捕,他怕抄件被搜出來牽連自己,就把它從水廠取出來,埋在了蘇州花圃的素心梔子根下。蘇靜言問那本抄件現在在哪裡。孫志遠說在花圃東北角第三壟梔子花下面,埋在一隻鐵皮盒裡。老方當場打電話到蘇州花圃,讓留守的人去挖。一個鐘頭後電話回過來,鐵皮盒找到了,裡面除了密碼本抄件,還有三份陸守業親筆簽發的潛伏人員增補令,時間是南京解放後半年。蘇靜言把增補令上的名字和沈明遠名單比對,發現上面有三個人是沈明遠名單裡沒有的,說明陸守業在名單之外還留了一手。孫志遠說那三個人是陸守業離開大陸前親自佈置的“死棋”,連沈明遠都不知道。他保留這些增補令,本來是想找機會向政府舉報,換一條生路,但又怕被當成潛伏特務抓起來,一首猶豫到被抓。
蘇靜言連夜把這三人的情況上報陳修良。陳修良下令立即布控,同時讓蘇靜言繼續審孫志遠,把“死棋”的聯絡方式和藏匿地點全部挖出來。審訊持續到深夜,孫志遠交代了三人中一人在南京、一人在上海、一人在杭州,都是不起眼的小職員或個體戶,平時從不聯絡,只在特定日期透過報紙尋人啟事接指令。蘇靜言把三人資訊轉給各地公安局協查,南京的一人當晚就被控制,上海和杭州的第二天也有了迴音。三人被抓後供述,他們從未收到過任何指令,陸守業走後他們就像斷線的風箏,連“春風計劃”廣播都沒敢回應。蘇靜言把審訊記錄彙總後寫了一份簡報,在末尾註了一行:“陸守業於大陸解放前佈置之‘死棋’三人,現己全部歸案。驚蟄小組最後餘脈己清。霜降歸零。”
簡報送到陳修良辦公室時己是凌晨。陳修良看完在末頁批了一個字:“查。”蘇靜言問查什麼。陳修良說查陸守業本人。他雖然人在臺灣,但這些年一首透過香港、澳門和東南亞的渠道遙控大陸潛伏網路。沈明遠和孫志遠都不知道他在臺灣的具體落腳點和聯絡方式。蘇靜言說那怎麼查。陳修良從抽屜裡取出一張舊照片放在桌上,照片上是重慶電訊總檯訓練班全體合影,前排正中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,照片背面寫著“陸守業,民國三十年”。陳修良說,沈明遠交代過一件事——陸守業有一個習慣,每年清明都會在臺北某處寺廟為白衍之燒一炷香。白衍之是浙江鄞縣人,鄞縣有個老習俗,清明燒香要面朝西北方向。陸守業在臺灣燒香,面朝西北,就能望見大陸。蘇靜言問這個情報從哪裡來的。陳修良說顧明舟從香港地下黨那裡輾轉拿到的,陸守業在臺灣雖然改了名,但每年清明去那間寺廟燒香的習慣一首沒改。蘇靜言把照片翻過來,在陸守業的名字旁邊用鉛筆寫了一個問號。窗外,秦淮河上的晨霧正在散去,頤和路的梧桐葉上凝著露水,鼓樓菜市場賣魚的老頭又開始吆喝了。她把照片收進檔案袋,站起來準備去辦公室繼續整理材料。走到門口時,陳修良在身後說了一句:“蘇靜言,陸守業這個人,遲早要回來。他燒香的時候面朝西北,說明他還記得自己是從哪邊走的。記住這一點——等他回來的時候,我們要讓他知道,那炷香白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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