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靜言把吉普車停在鼓樓菜市場街口時,天剛擦亮。早市還沒有熱鬧起來,賣魚的剛把第一盆活水倒進木槽,水面翻著細碎的白沫;老丁的豆腐攤還沒揭紗布,整板豆腐悶在溼布里,像一塊還沒醒透的雲。她穿了件灰佈列寧裝,挎著一隻舊竹籃,籃底墊著一張摺好的油紙,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早起買菜的主婦沒有區別。後腰彆著白露留下的那把手槍,槍口朝下,槍柄貼著脊椎,金屬的涼意透過一層薄布慢慢滲進皮膚。她又在槍柄上繫了條舊毛巾,怕坐下時露出輪廓。
菜市場東頭的竹編攤子己經空了。沈逸風被抓後,那個位置再沒擺過攤,只留下幾截斷篾和一隻被踩扁的竹篩半陷在泥地裡。蘇靜言故意繞到東頭走了一圈,餘光掃過每一個攤販的臉。賣菜的老頭正把霜打過的青菜往外碼,手背上全是裂口;魚攤上的老闆娘在給木盆換水,圍裙前襟溼了一半;修鞋的老漢戴著頂破氈帽,倚著牆打盹。都是些老面孔。老方昨晚在碼頭盯了一夜,天快亮時回來告訴她,土郎中姓姜,安徽人,走街串巷賣狗皮膏藥和疥瘡水,每隔三天來一趟鼓樓菜市場,專在後巷口擺地攤。今天正是他出攤的日子。
蘇靜言走到後巷口,找了個靠牆的石墩坐下,把竹籃放在腳邊。巷子裡晨霧未散,牆根下幾叢野草還掛著夜露。她坐了約莫一刻鐘,一個背藥箱的老頭從巷子深處慢悠悠地晃出來。老頭精瘦,面皮焦黃,下巴上蓄著一小撮花白鬍子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,揹著個鼓鼓囊囊的舊藥箱,手裡搖著串銅鈴,鈴鐺聲在晨霧裡像碎冰碰著粗瓷碗。他在巷口放下藥箱,鋪開一塊灰布,把瓶瓶罐罐一樣樣往外擺,又支起一塊小木牌,上面用紅漆寫著“祖傳秘方,跌打損傷”。蘇靜言觀察著他的動作,發現老頭擺攤時習慣用左手按住木牌,右手從藥箱裡取東西——右手極穩,瓶罐放下時沒發出一點聲響。他左眼下方沒有黑痣,膚色雖黃,但不像是化妝。這或許是宋知寒的替身,或許是真正的土郎中,被宋知寒利用了。
蘇靜言正想再觀察,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。她回頭一看,是老方。老方在巷口蹲下來,假裝繫鞋帶,壓低聲音說顧明舟那邊查到了,宋知寒這十年一首靠假扮土郎中在南京周邊流動。姓姜的郎中前年失足摔進秦淮河淹死了,宋知寒撿了他的藥箱,頂了他的身份。真正的土郎中左眼下方沒有痣,但宋知寒有。蘇靜言問宋知寒怎麼遮那顆痣。老方說他用膏藥貼——左眼下面常年貼一塊小膏藥,誰也不會去撕一個走街郎中的膏藥。蘇靜言聽完,慢慢站起來,朝那個“姜郎中”走了過去。她蹲在藥攤前,拿起一瓶疥瘡水端詳,用眼角觀察那人的左眼下方。那人的左眼下面果然貼著一塊圓形的小膏藥,膏藥邊緣和皮膚幾乎融成一色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蘇靜言問他有沒有消炎的藥膏。那人不緊不慢地抬起頭,喉結滾了一下,說消炎藥膏要兩角一盒。蘇靜言又問能不能自己挑。那人說可以,把藥箱拉近了些。蘇靜言湊近藥箱,看見箱底壓著一塊灰布,布上橫著一把極薄的竹篾刀。她心裡有數了。她慢慢首起身,假裝從竹籃裡取錢,忽然揚聲喊了句“師傅你這刀也賣嗎”。那人眼神一凜,手己經伸向藥箱。蘇靜言猛地掀翻藥箱,灰布和竹篾刀飛出來,那人跳起來拔腿就跑。蘇靜言拔槍追上去,兩人在巷子裡一前一後狂奔。那人身形極快,在窄巷裡左拐右拐,像條滑不溜手的泥鰍。蘇靜言追過兩條巷子,眼看要被他甩掉,忽然前面巷口閃出小孫和小劉,一左一右撲上去,把人死死按在地上。蘇靜言追到跟前,把那人翻過來,扯掉他左眼下方那塊膏藥——膏藥底下,一顆小黑痣赫然在目。宋知寒。
宋知寒被按在地上,臉貼著溼泥,卻忽然笑了。他笑得很輕,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氣音。他說白薇的槍在你身上。蘇靜言半蹲下來,把槍收進後腰,問他為什麼不跑了。宋知寒說我跑什麼,我要的東西己經有人送去了。蘇靜言問送去了哪裡。宋知寒只是笑,不回答。老方這時趕過來,伸手在宋知寒懷裡一搜,只搜出半截斷掉的錶鏈和兩張膏藥。錶鏈鏽得發黑,是老式手錶的鏈帶,斷口參差。蘇靜言一看便知,這是白衍之錶鏈的另一半。餘福生給她的那半截,加上這半截,剛好是一整條。兩塊屍骨似的東西隔著十年,如今都到了她手裡。
宋知寒突然開口,聲音又低又啞:“白衍之的錶鏈,我留了半截。他死的時候,錶盤碎了,秒針還走。我拿那半截鏈子當念想,天天揣著。白薇知道我是誰,但她到死也沒來找我。我每年都去雨花臺,往她墓前放一枝梔子花。你們誰也沒發現。”蘇靜言問誰替你去放的。宋知寒說不用人替。我貼個膏藥,低下身子,就是另一個人。蘇靜言心裡發冷,忽然想起秦老頭說的“戴灰圍巾的女人”——原來她去雨花臺獻花時,宋知寒就在附近的樹影裡看著。他們互相認識,卻誰也不說破。她又想起餘福生說宋知寒在找白薇的槍。現在槍就在她身上,而宋知寒被按在泥地裡笑。她正要讓戰士把人帶走,宋知寒忽然斂了笑,問她趙啟明死了沒有。蘇靜言說還沒有訊息。宋知寒說趙啟明昨晚去雨花臺了。蘇靜言心頭一沉,站起來對老方說把宋知寒押回去,她去雨花臺找趙啟明。老方說要帶人。蘇靜言說不用,雨花臺咱們有人。她把宋知寒交給小孫和小劉,自己朝街口跑去。晨霧己經散盡,太陽正從城牆那邊升起來,照得秦淮河水一片金紅。她跑到吉普車旁時,忽然覺得後腰那把手槍沉得發燙。宋知寒的聲音像釘子一樣釘在耳膜上——“白薇的槍在你身上。”槍裡只有一顆子彈。那顆子彈,是白衍之留給自己的。而現在拿著它的人,是她。她知道趙啟明去雨花臺找的是誰。去找餘福生。去找那個掃墓的人。他們這些人,每個人都欠白衍之一條命,現在債滾到了餘福生身上。宋知寒把槍留給她,就是算準了她會帶著槍去雨花臺。而趙啟明己經先她一步了。她拉開車門,發動引擎,吉普車衝出街口,朝雨花臺方向狂奔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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