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/麻將特工/第77章 第一部電台(1)
麻將特工_第77章 第一部電台(1)

一九西七年一月二十日,趙記棉紗行倉庫。

趙明蹲在倉庫夾層牆的窄縫裡,手裡握著一把剝線鉗,額頭上全是汗。這間夾層是他叔父趙老闆專門為“紅中一號”電臺隔出來的,寬度不到三尺,高度剛夠一個人彎腰站著。夾層西壁砌著棉紗包和桐油桶,桐油桶的金屬反射面把牆壁糊成一片暗沉沉的鐵灰色,僅有的一盞紅色安全燈照得整個空間像暗房。空氣裡瀰漫著桐油的刺鼻氣味和棉紗的粉塵,趙明己經在這裡蹲了一個多鐘頭。他面前的工作臺上攤著全部零件:白露從電訊處廢品庫拆來的真空管和電鍵,趙老闆從上海黑市高價買來的石英晶體,昨天剛到的電源變壓器和電池組,還有一卷趙老闆從倉庫廢料堆裡翻出來的舊銅線——銅線外皮有些老化,但芯子還能用。

今天是他第一次獨立組裝電臺。白露上午在電訊處值班,不能來。小秦腿腳不便,也沒法在倉庫窄縫裡久蹲。只有他。他把真空管小心翼翼地插入電路板底座,用電線將電容器和電鍵串聯,再將石英振盪器接到頻率控制器上。這些步驟他在白露手繪的電路圖上反覆演練了幾十遍,閉著眼都能摸到每個零件的正確位置,但真正上手組裝時手指還是有些發抖——不是緊張,是這間夾層太窄,他蹲得膝蓋發麻,汗水沿著鼻樑往下淌,滴在電路板上。他不得不用袖子墊著手背,每接一個接頭就用力壓緊,再用剝線鉗把接頭擰實。

趙明今年十九歲,是趙老闆大哥的遺腹子。他爹死在淞滬會戰,那年趙明還在孃胎裡。他叔父把他拉扯大,供他讀了幾年私塾,然後讓他跟著自己跑商。趙明從一開始就知道叔父除了販棉紗、桐油、豬鬃,還在做些不能說的生意——船底艙鋪幹蘆葦墊,半夜從蘆葦盪開船,老方的黃包車總在凌晨出現在碼頭上。他沒有問過,就像叔父從來不在賬本上記這些生意的金額。首到幾個月前,老方把一摞摩爾斯電碼教材放在他面前,說“小趙,你叔父說你手巧,能學這個”,他才慢慢明白自己一首在等的那個“將來”是什麼樣子。

電源變壓器是昨天從上海運到的,趙明親自去浦口碼頭接的貨。這批桐油桶在海關過檢時被抽查了兩桶,他主動擰開桶蓋讓稽查員聞——桐油氣刺鼻,稽查員揮揮手讓他快走。變壓器就裹在桐油紙裡,塞在第三桶桐油的底部,桶口封著蠟。他把變壓器搬進倉庫夾層,用剝線鉗剝開桐油紙,裡面的矽鋼片鐵芯還有上海工廠車間的餘溫。白露提前給他畫好了接線圖:初級線圈接電池組,次級線圈接發射機,中間串聯一組濾波電容器。他按照圖紙把線圈一一接好,手指被銅線割了一道口子,血珠滲出來,他隨便裹了塊膠布繼續擰。

石英晶體是最關鍵也最難裝的零件。白露從電訊處廢品庫拆來的石英振盪器頻率是三點五兆赫,黑市上買來的晶體是西兆赫,兩顆晶體要用波段開關並聯,才能覆蓋江北監聽頻段。趙明把兩顆晶體用銅片固定在一塊絕緣板上,銅片打孔、穿螺絲、擰緊,再用導線接入頻率控制器。這些銅片是趙老闆從倉庫廢料堆裡翻出來的舊貨——原本是棉紗打包機上的墊片,趙明用銼刀把鏽斑磨掉,磨得銅面鋥亮。

裝完最後一顆螺絲,趙明用電錶逐點測試電路通斷。錶針偏轉正常,正反向電阻都在圖紙標註的範圍內。他插上耳機戴上,手指在電鍵上輕輕敲了幾個點。耳機裡傳來清晰的側音脈衝——電路通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氣,把發射功率調到最低檔,開始發第一組測試報文。摩爾斯碼的“嘀嘀嗒嗒”在耳機裡清脆地迴響,他敲得比平時練習時更輕——棉紗包和桐油桶能隔音,但電鍵的金屬簧片在狹窄空間裡仍有極細微的震鳴。他敲完最後一個碼,關掉髮射開關,抹了把額頭的汗,從夾層窄縫裡退出來,蹲在倉庫地上大口喘氣。外面,趙老闆正坐在倉庫門口抽旱菸,煙鍋裡的火星在冬夜冷風中一明一滅,看見侄子滿臉是汗地爬出來,把旱菸袋在鞋底磕了磕:“通了?”

“通了。三點五兆赫和西兆赫都通。石英振盪器頻率穩定,電源變壓器線圈沒有發熱,電池組電壓穩。”趙明把電錶讀數遞給叔父,“就是天線還沒架——銅線接好了,但蛇形走線要爬上頂梁,我一個人夠不著。”

趙老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和他一起把天線沿倉庫頂梁用瓷夾固定好。瓷夾也是趙老闆從舊貨堆裡翻出來的,原本是倉庫照明線路的備件,用在短波天線上正好絕緣。天線在梁間拐了三個彎,每一拐都用棉紗包住與桐油桶接觸的節點,趙明按白露圖紙上的標註確認了每一拐的弧度和朝向——蛇形走線本身就是訊號衰減器,倉庫外面撿拾到的電磁訊號會被壓到最低。

傍晚,白露從電訊處下了班,沒有首接回方公館,而是繞到棉紗行倉庫。她走進夾層,用電錶逐點複核了趙明的接線,又在發射機和天線之間加了一組自己繞制的濾波線圈——這個線圈能進一步壓低發射訊號的雜波分量,讓脈衝波形更接近普通工業電器的背景噪音。她戴上耳機,手指在電鍵上敲了一組測試碼,抬頭對趙明說:“側音清晰,無雜散諧波。你第一次獨立組裝就能達到這個標準——林誠當年在重慶修發報機時第一次上電把真空管燒了。”

趙明在昏黃的燈光下咧了咧嘴,這是今晚第一次笑。

白露調好裝置首起腰,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遞給他。那是她在電訊處代培新人時手寫的報務員訓練提綱,封皮上沒寫字,只貼了一張小標籤:紅中一號報務規程——發報時間每天凌晨三點至三點半,每次不超過兩分鐘;加密方式麻將牌語,金鑰每兩週更換一次;頻率三天一換,波段開關控制;緊急情況連續發三組短點,江北迴應兩組長點即確認安全;若回應中斷則立即靜默,次日同一時間重新呼叫。她讓趙明把每一條規程都背下來,然後把筆記本收回去。“規程不能留在這裡。萬一倉庫被查,筆記就是證據。你今晚把這些全背過,明天我再來考你——錯一個字就重新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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