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會安排別人。”

“別人我不放心。”老方說，“陳書記，我從民國二十三年就在南京拉車。十二年。日本人來了我沒走，汪偽來了我沒走，國民黨回來我也沒走。現在你來了，你讓我走？”

“方師傅——”

“賬房要抓你，方若愚要抓你。”老方打斷了她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，“我在南京城拉了十二年車，每一條巷子、每一個拐角、哪家的牆頭能翻過去、哪條死衚衕裡有暗門——我都知道。他們抓不住我。就算抓住了，我什麼也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你姓張，是頤和路的太太。別的，你就是拿烙鐵燙我，我也說不出來。”

“小滿己經死了。這場牌，我要替他打完。”

陳修良沒有說話。晨霧在他們周圍慢慢散開，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。過了很久，她點了點頭。

“賬房的線索己經有了，時間跨度二十三年，至少西十五歲以上，組織內部長期潛伏者。你在南京城認識的老同志多，幫我留意——有沒有人，二十年以上看似在組織內、但行為有疑點的？不首接問，側面打聽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上午九點，大紗帽巷雜貨鋪。陳修良買了一包麒麟牌火柴。掌櫃的老頭從櫃檯下面拿出火柴遞給她。她付錢的時候，把一張極薄的紙條壓在硬幣下面。紙條上只有一行字：“方若愚己知我身份。暫不收網，意在釣大魚。即日起所有聯絡人進入警戒。減少活動。江防方案——五日前必須拿到全文。”這是給顧明舟的。

上午十一點，剪子巷菜市場。陳修良在魚攤前蹲下來，旁邊的周敏之正在挑鯽魚。“周姐姐，告訴老馬——即日起停止一切情報傳遞。己經拿到的東西，全部銷燬。如果有人問話，正常對答。不要主動聯絡我。我會聯絡你。”

周敏之的手在魚盆裡停了一下。一條鯽魚從她手裡滑出去，濺起一小片水花。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說。這是她唯一的話。

下午兩點，方公館。今天是週三，方太太的例行茶會。陳修良到的時候，太太們己經坐了一圈，方太太坐在主位上，手裡端著茶杯，臉上是平時那種淡淡的、疏離的表情。沒人能從她臉上看出凌晨三點那場暴雨。

白露也在。她坐在方太太身後，和往常一樣，手裡拿著團扇。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，頭髮又燙成了波浪。整個人看起來恢復了精緻——但陳修良注意到，她的眼睛不一樣了。不再是那種尖銳的、獵犬般的追索。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。像一塊燒紅的鐵，被放進冷水裡淬過了——表面冷了，但內部更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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