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僧走了上來。他的袈裟在夜風中微微飄動，月光灑在他光亮的頭頂和清俊的面容上，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壁畫中走出來的聖僧。他雙手合十，目光平靜而溫和地注視著提婆達多，沒有一絲懼意，也沒有一絲厭惡。
提婆達多盯著唐僧看了片刻，忽然冷笑道：“又是一個小和尚。你懂什麼？你吃過苦嗎？你在垃圾堆裡睡過覺嗎？你一天只吃一頓飯，餓得頭暈眼花還要打坐唸經過嗎？你什麼都不懂，就來跟我說我的五法有問題？”
“貧僧吃過苦。”唐僧的聲音不大，卻異常清晰，“貧僧自幼出家，歷經千山萬水，跋涉十萬八千里，一路降妖除魔，九死一生。貧僧餓過，凍過，被人追殺過，在荒野中露宿過。貧僧知道什麼是苦。”
提婆達多的笑聲戛然而止。他看著唐僧的眼睛，那裡面確實沒有那些養尊處優的和尚常有的浮華和虛偽。那雙眼睛裡有風霜，有艱辛，有疲憊，但更多的是堅定——一種他從未在任何和尚身上見過的堅定。
“既然你吃過苦，”提婆達多沉聲道，“那你應該明白，佛法不應該只講享受，只講福報！你看看那些和尚，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，嘴裡念著‘眾生皆苦’，自己卻過得比誰都舒服！這叫什麼修行？這叫騙人！真正的修行，就應該像我說的那樣——終生乞食，穿糞掃衣，露天夜宿，日食一餐，不沾油鹽魚肉！只有這樣，才能磨掉身上的貪嗔痴，才能真正的解脫！”
唐僧沒有急著反駁。他安靜地聽完了提婆達多的話，然後問了一句：“師兄，你吃了這麼多苦，你解脫了嗎？”
提婆達多愣住了。
唐僧的目光始終平靜地看著他，不閃不避：“師兄吃了幾十年的苦，穿了幾十年的破爛衣服，餓了幾十年的肚子，骨頭瘦成了這樣，皮包著骨頭，連風都能吹倒。師兄吃了這麼多苦，可解脫了嗎？可離苦得樂了嗎？可自在清淨了嗎？”
提婆達多的嘴唇動了動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“師兄，你知道嗎？你把這輩子過得苦哈哈的，你以為這是在修行。但貧僧想問一句——你修的，到底是什麼呢？”唐僧的聲音不高不低，一字一句，像水滴落在石頭上，清晰而有力，“貧僧聽過一種說法：今生受苦，來世享福。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下一輩子。可是師兄，今生今世呢？此時此刻呢？來世是虛的，今生才是實的。一個人連今生都過不好，連眼前的日子都過不明白，又怎麼去談什麼來世？”
提婆達多的眼神開始動搖。那些瘋狂和剛愎自用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底部撬動了，出現了一道細微的、幾乎看不見的裂縫。
“貧僧還聽過一種說法，”唐僧繼續說道，“受苦能消業，越苦越消業，苦到極致，業就消完了，就能解脫了。可是師兄，天地生你養你，給了你一副軀體，不是讓你來糟蹋的。而是讓你用這副軀體去做點什麼——去修行，去歷練，去讓自己變得更強大，然後用這份強大去回報天地，去普度眾生。你要是把這副軀體的苦當成了修行本身，那就不是修行了，那是自虐。一個自虐的人，心裡裝的全是自己的苦，自己的痛，自己的委屈，哪裡還有地方裝得下眾生？”
提婆達多眼眶發紅，顴骨高聳的臉頰在月光下微微顫抖著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次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，發不出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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