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林正男就像一條影子,從早到晚黏在沈鳶身後。距離不遠不近,剛好夠他看清她的一舉一動,又不會引起旁人的注意。二十米,這是一個經過精密計算的距離——太近了會被察覺,太遠了會跟丟。二十米剛好。
十二月二十六日,早晨。沈鳶從宿舍出來的時候,小林正男己經站在院子門口了。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襖,手裡拿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,像一個在等人一起上班的同事。沈鳶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,他吸了一口那根沒點燃的煙,然後咳嗽了兩聲。沈鳶沒有看他,背對著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她從他的咳嗽聲裡聽到了一種東西——不是感冒,是無聊。一個人盯梢盯久了,會無聊。無聊了,就會走神。走神了,就會出錯。這是沈鳶的機會。
上午,沈鳶在二樓病房給傷員換藥的時候,小林正男站在走廊裡,靠著牆,翻看一本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雜誌。雜誌翻開在同一頁上,眼睛盯著書頁,耳朵豎著,捕捉著病房裡的每一個聲響。沈鳶推著藥品車從病房裡出來的時候,他把雜誌翻過了一頁。沈鳶從他身邊走過,他沒有抬頭。
沈鳶進了處置室,關上了門。小林正男站在走廊裡,沒有跟進去,因為他沒有理由進去。他是一個探病的家屬,不能進護士的處置室。沈鳶在處置室裡待了五分鐘,從後門溜了出去。後門通向一條窄巷子,巷子的盡頭是醫院的圍牆。她翻過圍牆,落在外面的雪地上,快步穿過三條巷子,拐進了一條死衚衕,蹲在一個廢棄的雞窩旁邊,從空間裡取出一件灰布棉襖換上,然後把護士服塞進空間。她用一條頭巾把頭髮包起來,臉上抹了一層鍋底灰,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鄉下女人。
沈鳶從死衚衕的另一頭走出來,匯入了街上的行人中。她走得不快不慢,像一個去菜市場買菜的媳婦。經過醫院後門的時候,她用餘光掃了一眼,小林正男還站在走廊裡,靠著牆,翻著那本雜誌。二十米的距離,他被她甩掉了。
來到墳地的時候,孫立成己經在了。他蹲在墓碑後面,穿著一件黑色的棉大衣,整個人縮成一團。
“小林正男被你甩掉了?”孫立成抬起頭看著她。
沈鳶在他旁邊蹲下來。“暫時甩掉了。他還在醫院走廊裡翻雜誌。”
“中村不會讓你輕易得逞的。他派小林正男來,不是為了盯住你,是為了讓你覺得你被盯住了。”孫立成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你覺得你甩掉了他,但你不確定,你就會一首擔心。擔心了,就會出錯。這就是中村要的效果。”
沈鳶沉默了。“孫先生,軍統那邊有沒有辦法讓小林正男消失幾天?不殺他,只是讓他暫時不能工作。”
孫立成想了想。“可以試試。他每天都要吃飯,吃飯的地方是司令部食堂。我們可以在他飯里加點東西,讓他拉幾天肚子。不是毒藥,不會要他的命,但他這幾天就別想盯梢了。”
“好。你安排。”
沈鳶回到醫院的時候,小林正男還在走廊裡翻著那本雜誌。他的姿勢跟她離開時一模一樣——靠著牆,低著頭,翻開在同一頁上。他從頭到尾都翻錯了頁數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看的那一頁是什麼內容。他只是在假裝。沈鳶從他身邊走過,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。目光交匯了一瞬,不到半秒,但沈鳶在這一瞬間看到了一種東西——不是懷疑,不是警覺,是疲憊。那種連續盯梢好幾天、沒有睡過一個整覺的、深入骨髓的疲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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