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足的頭三天,顧曉曉鬧得西廂房雞飛狗跳。摔碎了硯臺,撕了兩頁家訓,連張媽送去的稀粥都潑在門上,哭喊著要二伯母來救她。二伯母在門外聽著女兒的哭嚎,心揪得像被麻繩勒住,卻只能隔著門板勸:“曉曉乖,忍過這陣就好了,媽給你燉冰糖雪梨……”話沒說完,就被顧夫人派來的管家打斷:“二太太,老爺子說了,誰也不許給她送零食,餓幾頓才能長記性。”
第西天頭上,西廂房終於沒了動靜。張媽去送早飯時,見顧曉曉坐在桌邊,盯著銅鏡裡自己參差不齊的黑髮發呆——那頭髮被她自己抓得像團亂草,斷口處還沾著幾根沒燒乾淨的彩色發屑。張媽把一碗清粥放在她面前:“二小姐,先吃飯吧,今天學做杏仁酪,得有氣力。”
顧曉曉沒動,突然抬頭問:“張媽,阮野真的很厲害嗎?”張媽愣了愣,笑著說:“阮小姐啊,上次來給老爺子畫肖像,蹲在花圃邊看了三個鐘頭芍藥,連午飯都忘了吃,那股子認真勁兒,是真難得。”
抄家訓時,顧曉曉對著“敬人者人恆敬之”那行字發呆。墨跡透過宣紙洇到桌面上,像滴沒幹透的淚。她想起宴上阮野說的那句“不攀附、不輕視”,又想起自己那些刻薄話,指尖忽然有些發燙。
二伯母偷偷來看過兩回,見女兒不再哭鬧,只是對著銅鏡裡的黑髮嘆氣,心裡又酸又澀。回房時撞見顧夫人,剛要開口,就被對方塞了本線裝書:“這是老太太當年教我的《女誡》,你自己先看懂了,再教女兒。”書裡夾著張泛黃的照片,是年輕時的顧夫人和二伯母,兩人穿著素色旗袍,烏髮綰得整整齊齊,站在海棠樹下笑得靦腆。
半個月後,顧庭去祠堂查賬,撞見顧曉曉在抄家訓。她穿了身灰布褂子,頭髮剪得短短的,像個剛入學的學生,只是落筆時還帶著點賭氣似的用力。看見顧庭進來,她頭埋得更低,耳尖卻悄悄紅了。
顧庭沒說話,只在她抄錯的“容”字旁邊,用紅筆輕輕圈了圈。那字本該是“從容”的“容”,她寫成了“容貌”的“容”。
又過了些日子,阮野來送設計稿,路過西廂房時,聽見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。透過窗縫往裡看,見顧曉曉正對著本設計雜誌發呆,指尖在“阮野工作室”的落款上,輕輕劃了又劃。
春風吹開了滿院的海棠花,落在西廂房的窗臺上,像撒了把碎雪。顧曉曉望著那些花瓣,忽然拿起剪刀,對著銅鏡裡的亂髮,咔嚓剪了下去——這次沒哭,只是剪得格外認真,彷彿要把那些浮躁和刻薄,都跟著碎髮一起剪掉。
廊下的顧夫人看著這一幕,對身邊的張媽笑了笑:“頭髮黑了,心就該亮了。”遠處,二伯母站在迴廊拐角,悄悄抹了把淚,手裡攥著的《女誡》,頁尾己經被翻得發皺。
三個月禁足期滿那天,恰逢顧家老宅的海棠宴。
顧曉曉走出西廂房時,院裡的海棠正落得紛紛揚揚。她穿了身月白細布旗袍,頭髮剪到齊耳,黑得像浸過墨,眉眼間那點張揚的戾氣淡了不少,倒顯出幾分青澀來。
二伯母在廊下等著,見女兒走過來,手不自覺地撫上她的髮梢——剪得不算齊整,卻透著股乾淨利落。“去給大伯母和爺爺請安吧。”她聲音有些發顫,指尖在女兒袖口捏了捏,那裡繡著朵小小的海棠,是曉曉這三個月跟著張媽學的女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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