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陣子,咱日日都踏踏實實紮在鄉下,一心撲在鄉里的民情瑣事上,幾乎腳不沾地往返在各村之間。吳起鎮周遭縱橫交錯的溝岔、層層疊疊的梁峁、坑窪蜿蜒的土路山道,還有那些散落山溝、隱於坡底的大小村落,但凡有煙火人家落腳的地方,咱全都一步一個黃土印子踏遍了。日復一日在鄉野奔走,天長日久下來,咱跟鄉里的老少爺們、婆姨娃娃徹底處得熟絡通透,實打實融進了這片鄉土。早先那點因身份生出的生分、隔著人心的隔閡,半點影子都沒剩,全然是鄉里鄰里一般的親近熱絡。
如今鄉里地頭、村口院落碰面,再也沒有半點客套拘束的虛講究。閒時或是湊在村口磨得發亮的土臺子上,扎堆蹲著嘮閒嗑、扯家常;或是守在農家燒得溫熱的土炕邊,聽老人細數往年舊事;或是日頭最毒的晌午,下地勞作的莊戶人扎堆在地頭歇乏,咱便順勢湊過去搭話閒談。這般相處,全是黃土鄉野裡最樸素真摯的鄰里交情,不擺半點幹部臉面、不拿一絲官家腔調,踏踏實實貼近百姓人心、貼合鄉間煙火。
經了這大半年日復一日的走村入戶、實心幫扶,鄉里莊戶人心裡攢了半輩子的戰亂疙瘩、亂世遺留的顧慮,一點點慢慢鬆動、徹底散開了。一輩子被戰亂、兵禍繃得緊緊的驚懼怯氣,也隨著一次次閒談開導、一樁樁實事幫扶,慢慢褪得乾乾淨淨。再也不像戰亂剛停歇那陣子,見了生人、見了隊伍就下意識心生提防、暗自猜忌、躲躲閃閃。現如今只要咱進村入戶,鄉里的男女老少都會主動湊上前來,不藏心事、不憋委屈,掏著心窩子跟咱嘮日常瑣碎、吐心底苦水,把這些年壓在心底的難處、藏了許久的念想,通通毫無保留地傾訴出來。
每到午後農人收工歇晌、日頭西斜天涼,各家各戶搬出小板凳、蹲在院壩納涼閒坐的時候,咱從來不會端半分幹部架子、擺絲毫身份排場。就跟尋常下地勞作的莊戶漢子一模一樣,隨意蹲在曬得暖融融的黃土地上,迎著塬上慢悠悠拂來的清爽山風,順著鄉親們的話頭,不慌不忙、慢慢悠悠閒談度日。嘴裡說的全是咱陝北地界最地道、最粗糲的鄉土嗑,沒有半句文縐縐的修飾虛話,也沒有一絲官場空洞刻板的腔調。句句都是落地走心的實在話,字字都貼著莊戶人的真實日子,樸實滾燙、接地氣,不摻半點虛假敷衍。
每每閒談之時,跟前總會慢慢圍攏來一眾鄉里鄉親。有頭髮花白、滿臉溝壑,熬了一輩子苦寒日子、受了一輩子戰亂磋磨的老漢老婆;有常年面朝黃土背朝天、日日下地勞作,一身疲累、滿身風霜的壯年漢子;也有常年守家度日、操持家務,性子老實本分、淳樸善良的鄉里婦人。面對眾人,咱始終放平嗓音、沉下心氣,不疾不徐地開導宣講。語速特意放得舒緩沉穩,耐心十足,不求言辭花哨、場面熱鬧,只求跟前每一個老小都能聽得透亮、記得紮實,字字句句都實打實落到眾人的心坎裡。
咱對著一眾圍坐的鄉鄰緩緩說道:“咱紅軍,跟早先那些過境滋擾、橫行霸道的舊兵匪、雜牌隊伍,壓根就不是一路秉性、一路心腸。那些舊隊伍進村就欺壓良善、入戶就搶掠糧物,專挑咱無權無勢的窮苦莊戶人拿捏欺負。可咱紅軍截然不同,從來不欺壓百姓、不搜刮鄉里分毫,完完全全是踏踏實實替咱底層窮苦人撐腰做主、給咱莊戶人家兜底扛事的隊伍,是咱黃土坡上最靠譜、最硬氣、最值得託付的靠山。”
說話的時候,咱抬手慢慢掃過眼前的整片鄉土地界。一眼望出去,盡是連綿起伏、層巒疊嶂的黃土坡,依山臨水鑿建而成的層層窯洞錯落排布,鋪展在溝梁之間的山野田地錯落有致。這一方陝北水土,年年飽受風沙刮蝕、寒霜凍襲,代代歷經兵戈戰亂、世事磋磨,遍地都是熬不盡的苦寒、訴不完的滄桑。望著這片飽經風雨戰火、滿目沉澱苦難的鄉土,咱接著往下細細嘮說,話語樸實糙實、毫無雕琢,每一句都精準戳在老百姓的實處難處上:“天底下千千萬萬熬盡窮苦、受盡世道委屈,被舊勢力層層欺壓,常年抬不起頭、首不起腰的底層老百姓,都是咱紅軍最惦記、最心疼、最想護著的人。咱隊伍常年風裡來雨裡去、頂霜冒雪、踏險前行,白日黑夜操勞堅守、浴血護鄉,不求半點虛名、不貪一分私利。從頭到尾就一個樸素念想,給咱這些命苦的窮苦人掙一條安穩踏實的活路,討一份無擾太平的光景,替底層百姓扛住世道的層層重壓,卸下一家人肩頭的萬般生計重擔。”
“你們都是本本分分過日子的莊戶人,一輩子老老實實種地、勤勤懇懇謀生,從來無心招惹是非、禍害鄉里。可早先那些西處流竄的亂兵、舊式雜牌隊伍,行事蠻橫霸道、毫無底線良知。進村就肆意搶糧奪物、搜刮積蓄,憑著手裡有兵器、有勢力,隨意拿捏欺凌老實本分的莊戶人。莊戶人辛辛苦苦打理的莊稼地,被他們肆意糟踐、肆意踩踏;安穩平和的農家營生,被他們無端打亂、徹底攪散,他們壓根不管老百姓的死活生計,只顧著自己一時舒坦、一己私利,全然不顧一方鄉土的生死存亡。”
“可咱紅軍,跟那些舊隊伍比起來,是天上地下的懸殊差別,半分相似的地方都沒有。咱隊伍鐵規嚴明、本心純粹、品性端正,紀律硬得沒得說。從來不拿百姓一粒救命口糧、不佔百姓一寸耕作熟地,不欺壓一戶良善莊戶人家,更不會胡亂搜刮鄉里物資、糟踐大夥面朝黃土背朝天、汗摔八瓣熬出來的血汗營生。誰家老實勤懇、安分守己過日子,誰家家境清苦、負重熬活、日子拮据,咱就實心實意護著誰家、盡心盡力幫著誰家,踏踏實實為窮苦百姓撐腰打氣、兜底解難。”
跟前圍坐的一眾鄉親們,一個個聽得格外入神,人人屏息靜聽、默然不語,沒人隨意插話、沒人起身走動。常年積攢在眾人眼底的提防猜忌、疏離惶恐,在一聲聲實在話裡慢慢褪去、漸漸消散。取而代之的,是亂世多年從未有過的踏實安穩,是從心底深處生出來的全然信服與真切依託。
頭髮花白的白髮老漢,指尖輕輕反覆摩挲著掌心層層疊疊、厚硬粗糙的老繭,這是一輩子土裡刨食、辛苦勞作、熬盡苦寒日子磨出來的印記。他們一邊認真聽著,一邊慢悠悠頻頻點頭,臉上纏繞了多年的愁苦陰霾、滄桑倦色,一點點散開褪去,眉眼之間慢慢透出幾分清亮舒展的氣色。常年下地勞作的壯年漢子們,下意識悄悄挺首了常年佝僂負重的腰身,原先黯淡木訥、毫無光彩的眼神驟然亮堂了不少,緊繃僵硬了多年的嘴角也悄悄鬆弛下來,臉上終於褪去麻木,多了幾分鮮活溫潤的人間氣色。就連平日裡膽小怯懦、遇事就躲,總藏在大人身後的婦人和孩童,也都安安靜靜湊在人群跟前,認認真真聆聽每一句實在話,眼裡滿是懵懂純粹,更藏著來之不易、落地生根的心安。
這麼多年來,鄉里的老老少少日日聽慣了亂兵欺壓勒索的惡言,年年見慣了搶掠禍害、家宅不安的壞事,一輩子受夠了亂世流離、受人欺凌的委屈。從來沒有哪一支過境隊伍,能這般真心實意站在窮苦人這邊,這般體諒百姓的萬般難處,這般踏踏實實為莊戶人切身著想。今日這番掏心掏肺的實在話語,算是徹底暖透了眾人涼了半輩子、寒了無數年歲的心底。
咱趁著眾人心氣徹底鬆動、心底心結漸漸化開,耐著性子繼續細嘮慢講,把軍民同心、禍福相依的深厚情分掰開揉碎、講得乾乾淨淨、明明白白:“往後的安穩日子,咱軍民就是實打實的一家人,不分裡外、不分彼此、不分你我。大夥抱團相守、同心同德過日子,再也別把紅軍隊伍當外人,再也不用心存半點防備與隔閡。咱們從頭到尾就是一條心、一股勁、一個安穩盼頭,有福同享、有難同當,榮辱與共、禍福相依,死死綁在一起過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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