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這輩子，頭一回接這麼一樁正經公家差事。民政科長這個位子，穩穩當當落咱身上，手裡攥的是實打實的權責，心裡卻半點鬆快的底氣都不敢有。日日夜夜心神都繃得緊緊的，不敢有一絲懈怠。

咱心裡透亮，自己年頭淺、閱歷薄，鄉下的世事繁雜瑣碎，怕自己拿捏不準分寸，怕哪一處做得不周到、不熨帖。若是差事辦得偏了、漏了，一來對不起組織這些年的苦心栽培、實心託付，二來更是對不住這片黃土塬上，千千萬萬老實本分、日日熬苦日子的鄉里鄉親。

自打這副民生擔子壓上肩頭，咱就從來沒把這差事當成什麼體面名頭、光鮮臉面。更不是那種窩在窯院辦公室裡，喝喝茶、翻翻紙、混日子的清閒閒差。這是一副實打實的硬擔子，半分虛頭都摻不得。一頭牽著全鄉上下的大小瑣事，一頭繫著家家戶戶的吃喝穿戴、冷暖生計，百姓日子過得穩不穩、熬得難不難，全都拴在咱這樁差事上。

所以咱打一開始，就把外頭人當官愛擺的那些虛架子、空排場，一股腦全扔乾淨了。別說耍官威、端官架子，就連半點偷懶懈怠、敷衍糊弄的心思，咱都死死壓在心底，半點不敢冒頭。

鄉里新來的好些幹部，大多喜歡體面、講臉面。一上任就端著身份，整日縮在辦公的窯院裡，不出門、不落地。想知道村裡的實情、百姓的日子，只靠著村幹部遞上來的紙筆文字、造好的臺賬冊子。旁人怎麼說，他們就怎麼信，隔著幾層人手、隔著老遠的路數看民情，壓根不肯自己抬腳下鄉，不肯俯身進到最苦、最偏、最累的基層裡頭。

咱從接差事的頭一天，就打定了主意，死活不學這一套虛浮毛病。咱本就是黃土裡長出來的漢子，在鄉野潛伏蟄伏那幾年，日日跟莊戶人一處過活，吃的是粗糠飯、住的是破舊窯、熬的是窮日子。百姓受過的罪、吃過的苦、遭過的難，咱全都親眼見過、親身熬過。骨子裡就是地道的陝北莊稼人，哪裡有臉面在受苦的鄉鄰跟前擺譜、端架子？

自打正式履職那日起，咱就把官場那些虛禮、那些表面規矩，盡數拋在了腦後。跟著鄉里踏實做事的一眾同志，一頭扎進各村各戶的黃土煙火裡，紮紮實實落地幹活。

咱做事從來不搞特殊、不圖排場、不玩半點表面光景。別的幹部嫌鄉下土路難走、深山窯院偏僻荒涼、基層日子清苦熬人，能躲就躲、能推就推、能懶就懶。咱偏是反過來，專往最遠的山溝、最偏的村落、最窮的人家跑。越是旁人不願去、不肯管、懶得問的地方，咱越是要一步一步踏進去。

這片黃土塬的溝溝岔岔、梁峁窪底，大小村落、零散窯戶，咱潛伏那幾年早己走得爛熟。閉著眼也能分清東西南北，曉得哪道溝住了人、哪道梁有田地、哪片坡收成薄。可咱心裡清楚，往日知曉的只是個大概模樣，看著安穩的日子底下，各家各戶藏著的難處、壓在心頭的委屈、說不出口的煎熬，不親自登門、不坐下嘮嗑，是半點摸不透的。這事偷懶不得、糊弄不得，只能靠自己雙腳慢慢跑、雙眼細細看、一口一句慢慢問。

陝北鄉下的路，壓根算不上正經官道，全是經年累月，牲口踩、行人踏，硬生生磨出來的窄土道。路面常年坑窪不平、高低錯落，走一步顛一下，格外磨人費腳。

天晴的時候，大風吹過塬面，漫天黃土揚得滿天飛，走一路沾一路，頭髮裡、衣領裡、褲腿裡，滿滿當當全是浮土灰渣，一身塵土狼狽得很。一旦落雨、化雪，土路立馬變成爛泥塘，黃泥又黏又沉，沾在腳上甩都甩不掉，一腳下去陷半寸，鞋底糊滿厚泥，抬腳邁步都費勁。

路面盡是硬邦邦的土疙瘩，踩上去硌得鞋底發僵、腳底生疼。道邊的野蒿荒草長得瘋盛，高過膝蓋，密密麻麻擋著前路，稍不留意就絆腳打滑。山野溝坎交錯纏繞，小路七拐八彎，外地人走進來，十有八九要迷路、找不著方向。

好些藏在溝底、窩在山樑背後的小村落，路窄坡陡，車馬壓根進不去，半點代步的法子都沒有。不管多遠、多偏、多難走，只能靠兩條硬腿翻梁過溝、爬坡下窪。每跑完一趟遠村，褲腿沾滿草屑泥點，鞋底塞滿黃土爛泥，渾身筋骨酸沉發脹，累得人手腳發軟，連抬手擦汗的力氣都快要耗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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