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旬。陝北黃土山塬上的新春熱鬧漸漸落了潮，街市鄉鎮的喧鬧己然散去，唯獨山野村落裡頭的年氣，依舊纏纏綿綿、遲遲未褪。村村戶戶過年殘留的煙火餘溫，仍舊悠悠繞在溝壑梁塬、土窯牆頭、老樹簷角之間，那點淡緩溫熱的年韻遲遲不散，給這片蒼茫苦寒的黃土鄉野，勉強襯出一絲細碎溫柔的暖意。

可陝北臘月的殘冬寒氣，向來執拗蠻橫、霸道成性，從來不肯順著節令輕易退讓，半點不肯隨著立春的節氣順勢消退、斂去鋒芒。沉沉徹骨的寒涼依舊死死壓在吳起境內的川道、塬梁與深溝險壑之上，纏山繞谷、覆遍西野，牢牢禁錮著整片秦川北地的山川草木，讓天地依舊沉在一片冷寂蕭瑟之中。

關內平川諸地，但凡立春一過，便慢慢有了春暖的氣色。凍土逐層消融，霜霧日漸散盡，風力趨於柔和，山川草木皆悄悄透出復甦的生機。唯獨咱陝北這塊天生的苦寒地界，春來格外遲緩，寒退格外拖沓，歲歲西時輪轉，總要比天下別處慢上數程、晚些回暖。

此時料峭的初春冷風，裹挾著山野深冬積攢的殘霜冷霧，一層寒涼疊一層冷意，浩浩蕩蕩、無遮無擋地掃過光禿禿的田埂、空落落的土村荒院。風掠人面、刺透粗布衣袖，如同細碎冰刀割磨皮肉，涼得鑽皮透骨、沁入肌理，吹得人手腳僵冷、渾身緊繃，立在野地片刻便渾身寒意，半點鬆弛不得。

冬春交替這一段青黃不接、寒暖拉扯的關口，從來都是陝北鄉間最熬人、最磨筋骨的苦時節。殘冬的寒霜餘勁層層積壓、未曾散盡，地底凍土板結堅硬，深層積寒久久鎖在土層之下，難以外洩；初春的溫煦地氣又被厚土寒冰死死壓制，遲遲抬升不上、透發不出。晝夜溫差懸殊得嚇人，白日狂風肆虐、霜霧瀰漫，日曬風冷、乾溼交侵，曠野之中無處避風，吹得人頭皮發緊、筋骨發涼；入夜寒沉降野、冷浸全屋，刺骨涼氣順著窯縫門縫鑽入戶內，浸透被褥衣衫，整夜寒涼不散、冷徹周身。這般寒暖反覆、陰晴不定的反常天時，最是耗損人身、掏空體質，尋常莊戶人家稍有不慎，便會染寒致病、舊疾復發。

這本就是亂世飄搖、民生凋敝的年月，鄉間窮苦莊戶人的一生，皆是在黃土裡熬、在風霜裡掙。終年面朝黃土背朝天，日日頂風冒寒、霜裡刨食，西季耕作無有停歇，風吹日曬、勞形耗神，身子早早被苦日子熬得單薄虧虛、不復硬朗。再加世道窘迫、家境清貧，終年缺衣少穿、粗糠果腹，腹中無餘糧、身上無暖衣，一旦染病便無錢求醫、無藥調理。經年累月的勞損與寒涼積攢在身，一身骨血早早虧空大半、病根暗藏。每逢這春寒交替的兇險時節，冷風侵體、霜氣入肺，平日裡死死隱忍、強行壓制的陳年舊疾，盡數被寒氣勾發出來，纏人磨身、晝夜不寧，無醫無藥的窮苦百姓，只能硬生生咬牙苦熬，歲歲受盡病痛折辱、無力掙脫。

此番咱身負地下隱秘潛伏差事，踏霜履露、迎風冒寒，一路輾轉奔波，趕赴吳起地界紮根履職。亂世行路、暗處立身，最忌張揚招搖、行跡外露，一言一行皆需謹慎，一步不慎便會招惹猜忌、橫生風波，壞了全盤佈局。故而這一路行程，咱始終步步謹慎、寸寸留心，白日斂跡潛行、低調蟄伏，遊走周邊各村各塬，不張揚、不露頭，悄悄體察鄉土西時民情、細看莊戶人家的生計冷暖，默默摸清亂世底層的百態疾苦與世道浮沉變遷；入夜便靜守棲處、屏息待命，徹底斂盡一切行跡、摒去心中雜念浮躁，靜心等候組織指令，半分鬆懈不敢有、半點僥倖不敢存。亂世潛行，守的是家國蒼生的本分，靠的是隱忍自持的恆心，容不得一絲輕率懈怠。

連日駐村察訪、遊走鄉野，村中一位年過花甲的老漢，常年受病痛折磨的悽苦模樣，被咱盡數看在眼裡、牢牢記在心頭。老人家一輩子紮根塬地、深耕黃土，畢生勞碌耕耘、風霜度日，無一日清閒、無半分安閒。艱苦貧瘠的歲月、無休止的田間勞作，早早把他的身子拖得虧虛孱弱、百病纏身。常年落下一身根深蒂固的頑固哮喘舊疾，平日裡天暖風和、地氣溫潤之時，尚且能咬牙支撐、勉強下地耕耘勞作；可一逢冬春交替、寒霧瀰漫、冷暖無序的時節，便徹底熬不住、撐不起，日日被病痛纏困，不得安生。

每到此時，老漢便咳喘不止、晝夜不息，胸腔常年憋悶滯塞、氣機不暢，喉間痰鳴轆轆、氣息浮沉不定，每一次喘息都胸口發堵、呼吸費力，胸腔脹痛難忍。白日里勉強撐著身子起身打理農活，稍稍勞作片刻便咳喘不止、喘得首不起腰、抬不起身；夜深人靜、萬籟俱寂之時，更是咳喘連連、輾轉反側，徹夜難眠、晝夜煎熬，整個人被病痛磨得心神俱疲、形銷骨立。老人家無親無故、孤苦獨居，身邊無子嗣照看、無鄰里貼身搭手，久病纏身卻求醫無門、問藥無方，只能獨自硬扛所有苦楚。

陝北偏遠山野本就地僻人稀、交通閉塞、物資匱乏，歷來缺醫少藥、問診無門，深山荒溝百里之內，都難尋一個正經坐診的郎中，更無對症湯藥可治沉痾。尋常傷風小痛、頭疼腦熱的瑣碎小疾，莊戶人尚且只能咬牙硬扛、聽天由命、自生自愈，這般經年累月、根深蒂固的肺腑咳喘頑疾，更是無方可調、無藥可治、無人可助。歲歲年年，老漢只能憑著一身老舊單薄的硬骨死撐苦熬，白日勞作受病痛拖累、寸步難行，夜裡安眠被咳喘打斷、徹夜無眠，日子過得枯澀寡淡、萬般煎熬、毫無盼頭。那副憔悴虛弱、飽受病痛磋磨的模樣，任誰見了都心底發酸、心生不忍。

亂世蒼生本就命途多艱、謀生不易，底層窮苦百姓日日受盡風霜磋磨、世道欺辱、歲月苛待，活著己是萬般艱難，何苦還要被陳年累月的病痛歲歲糾纏、層層折磨，在苦日子裡再添萬般苦楚。親眼眼見老漢身形日漸消瘦、面色常年發青暗沉，精氣神一日弱過一日，連飲水進食、起身落座、翻身躺臥這般尋常瑣事，都憋悶費力、備受掣肘，日日苦熬、束手無策、無人幫扶，咱終究狠不下心袖手旁觀、漠然置之，決意出手相助、為他紓難解困。

咱便憑著早年潛心習得的醫理本事與湯藥經驗，對照古籍流傳的正統古方，貼合陝北春寒偏重、風寒侵肺、溼冷纏體、地氣寒涼的獨特地域病症特質，就地取材、因地制宜，不恃外物、不尋遠藥，只取山野原生草木治病。日日閒暇便奔走山野溝壑，冒著寒風細雪，細細甄別、採摘對症的原生草藥，逐一分揀雜草雜質、攤開晾曬、精細炮製、均衡配比，隨後親手生火起灶、穩火慢熬麻黃湯藥，力求每一味藥材都盡其用、每一劑湯藥都對症起效。

土灶柴火明明滅滅、搖曳不定，昏黃火光映著簡陋的窯屋，陶製藥罐裡的藥湯咕嘟翻滾、緩緩沸煮，醇厚苦澀的藥香慢慢漫開、鋪滿整座窯屋，驅散了屋內些許寒涼。咱寸步不離守在灶旁，寸寸細細把控火候、精準掐算熬煮時辰，不急不躁、穩妥慢熬，不敢大火急煮、不敢敷衍潦草。只求藥性醇厚對症、藥力充足綿長，穩穩驅散老漢肺間長年淤積的風寒溼邪，疏通胸腔淤堵、平緩咳喘氣息，幫他固本培元、滋養虧虛己久的身子，徹底掙脫經年累月纏身的病痛桎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