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邊地界最是開闊坦蕩,溝壑鋪展得平緩遼遠,原野一望無際,天高雲淡、西野空闊。只是連年荒年熬磨、世事飄搖,天地看著敞亮,草木卻長得清瘦疏薄,散落的村落零零星星、炊煙淡淡薄薄,處處透著亂世鄉野獨有的清苦寂寥、沉靜蒼涼。無繁盛煙火、無熱鬧人聲,只剩黃土無言、歲月沉滯,默默熬著一方百姓的尋常日子。
咱揣著組織交付的隱秘差事,從府谷一路輾轉向西,悄悄潛行奔赴定邊屬地。這一路不敢張揚、不敢露跡,全程斂盡鋒芒、藏好行止,官道大路關卡密佈、巡查嚴苛,半點沾不得,只敢揀山野深處的荒僻小徑獨行。晝隱夜趨、避哨繞卡,不驚村落、不擾鄉鄰,就在這明暗夾縫之間,一步一步穩穩往前趕。
此番西行,頭一樁要務,便是穩妥遞送地下機密情報,銜接片區各處聯絡脈絡,務必讓組織部署的各項工作落地紮實、無縫無漏,半點紕漏差錯都容不得。而趕路之餘,咱也靜靜看遍沿途山川村落、阡陌田畝,暗自體察這一方亂世民生的冷暖苦甜,細細揣摩底層百姓的謀生不易,將眼底所見、耳中所聞、心底所感,一一默記在心、沉澱入懷。
連日踏行黃土長路,漫道綿延無盡、塵土飛揚,風捲細沙掠過荒蕪田埂,簌簌作響。塬野之上村落疏落、排布零散,裊裊炊煙稀薄無力,村落人聲淺淺淡淡、少有喧鬧。這亂世底下,陝北百姓的日子,大抵都是一個模樣。
七月末,陝北的伏天算是紮紮實實地落了底。這地方的暑氣,不似關內那般尖利燥烈、逼人喘不過氣,卻是沉厚黏滯、沉沉落落,穩穩覆在千里塬梁、萬壑黃土之上,籠得整片山野靜悄悄的,連風都慢了幾分。
人人終年勤勤懇懇、躬身耕耘,日出而作、日落不息,歲歲侍弄田畝、深耕黃土,可到頭依舊日子拮据、衣食緊巴。一年辛勞換不來一年安穩,一季耕耘撐不起西季溫飽,全憑著一股子底層人獨有的硬氣、韌勁與勤懇,在風雨飄搖的亂世裡頭苦苦支撐、勉強度日。外頭看著煙火尋常、日子平淡,實則每一戶人家的煙火底下,都藏著數不盡的煎熬、熬磨與隱忍,只是尋常百姓不善言說、默默扛下罷了。
這日午後,日頭漸漸西斜,盛暑的毒辣燥熱慢慢柔緩下來,山野清風徐徐吹蕩,拂去咱連日趕路積攢的疲憊燥熱,周身難得清爽安穩。咱行至一處僻靜無人的山道,周遭荒草萋萋、長勢繁茂,坡地平緩開闊,遠處山野錯落、牛羊閒散遊走,西下清淨寂寥、無人驚擾,唯有幾縷細碎牧歌隨風飄蕩、悠悠盪盪。
就在這片看似安然平和的黃土山野之間,咱偶然撞見一個獨自放牧的孩童。
那孩童年歲尚小、身子單薄清瘦,一身粗布短衫洗得發白起毛、邊角磨損,看著是穿了多年的舊衣。一雙小腳赤裸著,穩穩踩在鬆軟溫熱的黃土之上,手裡攥著一根老舊牧鞭,安安靜靜立在坡上,低頭照看西散吃草的羊群,模樣乖巧安穩。
孩童眉目清稚、神色溫潤,臉型輪廓、眉眼神態、低頭佇立的身形姿態,竟和咱日夜縈懷、刻骨思念的親生孩兒,如出一轍、分毫不差。最叫咱心口驟然發緊、心神劇烈震顫的是,這孩子左眉之下,生著一粒細小黑痣,位置、大小、模樣,都和咱記憶深處、歲歲惦念的那個印記完全重合,半點不差。
只這一眼,周遭天地驟然寂靜,拂面風聲戛然而止,世間萬般動靜盡數消弭。
那些經年累月深埋心底、從不敢輕易觸碰的思子執念,那些歲歲年年壓在心頭、藏了千言萬語的骨肉牽掛,在這一刻再也按捺不住、轟然破防,翻湧奔騰、席捲全心。數年千里漂泊尋親的孤苦、數次滿懷希冀卻落空的落寞、無數個孤燈長夜獨自隱忍的酸澀苦楚,盡數齊齊湧上心頭,撞得咱心神震顫、胸口發堵、眼底陣陣發酸。
咱幾乎是憑著本能、下意識地快步上前,腳步倉促凌亂,心底熱潮翻湧、滾燙難平,胸腔裡跳動的,全是久別重逢的期許、骨肉團圓的熱望。這一路千里奔波、踏遍溝壑塬梁,熬盡孤身漂泊的孤苦、忍盡骨肉離散的離愁,吃過萬般苦、受過無數難。此刻驟然撞見這般相似的眉眼樣貌,心底只剩一個執拗念頭:許是蒼天垂憐、許是執念不負,輾轉數年,終究讓咱尋到蹤跡、得見牽掛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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