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二年，也就是一九三三年的三月中旬。

驚蟄過了好些時日，關中平原的春意，是一日比一日沉、一日比一日濃。

塬上盤結一冬的凍土，徹徹底底被地氣泡軟、被春陽烘透，放眼望去，遍地黃土潮潤疏鬆，踩上去綿綿軟軟，再無半分冬日的僵硬板結。春日的風也改了脾性，不再是臘月裡割骨的寒峭，柔柔緩緩地掃過原野，卷著田間新生麥禾的嫩甜香氣，一層一層漫過高低錯落的田壟、散落在星星點點的村落裡。

白日里天光大暖、暖陽和煦，整片秦川原野都是春耕的熱鬧光景。家家戶戶的農人，天剛亮便扛著農具下地，彎腰躬身、埋頭耕作，一寸寸翻整春土、一遍遍打理田畝，個個搶抓農時、不敢懈怠。

亂世年頭，莊稼人活命全靠土地，春種若是耽擱半分，秋冬便要挨凍受餓，這份勤懇，是底層人熬日子的本分。遍野的犁耙起落、人畜聲響，湊成了亂世裡最踏實、最鮮活的人間煙火。

可秦川的春日，向來是晝暖夜寒，溫差極大。一旦夕陽西落、暮色垂地，山野晚風便卷著深谷殘留的涼峭，穿村過巷、穿牆入戶，絲絲縷縷侵透衣衫、滲入骨血，藏著殘冬未褪的冷意，吹得人渾身緊繃、透體發寒。

自打前日在塬邊村落幫農人犁地、打探繼盛蹤跡落空之後，咱便沒敢歇過半刻。

趁著春日天晴、道路乾爽好走，咱日日踏著晨光出門，踩著暮色歸棲，沿著西安城郊周遭的大小村落，一村一村尋訪、一戶一戶輕問。整整兩日，翻塬過溝、爬坡越嶺，腳步從不停歇，問遍了周邊七八個村落，到頭來皆是一無所獲、空空落落。

亂世裡頭尋親，本就是比耕田種地、開荒掘土還要難上百倍的難事，近乎登天。

鄉里人眼界窄、記人淺，日日守著自家一畝三分地，只認得左鄰右舍、本村熟人，誰會特意留意一個漂泊過路的稚童？更沒人會牢牢記住孩童眉心間那一粒小小的黑痣。

咱身負隱秘、不敢張揚，不能明目張膽排查打探，只能壓低聲音、淺淺問詢，憑著心底一絲渺茫的期許，在茫茫人海、遍野黃土裡默默找尋、苦苦等候。

兩日奔波輾轉，雙腳磨得酸脹發麻，渾身筋骨皆是疲憊勞損，可心底那點思娃的執念、念親的牽掛，依舊滾燙炙熱，半點不曾消減、片刻不曾停歇。

這一路尋訪，無客棧可投、無親友可依、無家舍可棲。白日里餓了，就啃兩口隨身帶的粗糧幹饃草草果腹；天黑了，便尋一處僻靜無人的角落蜷身歇息。亂世漂泊的苦，從來都是悄無聲息、盡數自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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