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/咱這一輩子/第53章 元旦稚子初喚父,一聲咿呀斷人腸(1)
咱這一輩子_第53章 元旦稚子初喚父,一聲咿呀斷人腸(1)

一九三零年元旦,沒有鑼鼓喧天,沒有煙火迎新。陰冷的山城依舊被困在漫天濃稠的寒霧之中,整座城池被白茫茫的霧氣死死裹住,密不透風、凝滯不動。江邊水霧常年沉澱堆積,久久無法消散,白茫茫的水汽平鋪在嘉陵江江面,煙波浩渺、寒氣氤氳。沿岸低矮的竹木屋舍、落盡枯葉的光禿枯樹、空曠冷清的石板街巷,盡數被濃霧揉成一片模糊灰暗的虛影。霧色厚重粘稠,溼氣沉沉,不過幾步距離,人和景物便朦朧難辨、看不真切。天地之間昏沉暗沉、灰濛濛一片,不見暖陽、不聞喜樂,尋不到半分新年該有的煙火喜氣,滿目皆是寒涼蕭索、死寂荒蕪。

嘉陵江吹來的陰冷寒風刺骨侵骨,裹挾著江面潮溼冰冷的水汽,無孔不入。北方的冷是乾冷,風颳得乾脆,凍得明明白白;可山城的冬溼,是纏在骨頭上的陰寒,霧氣混著冷風,順著衣領袖口、土牆縫隙、皮肉肌理拼命往裡鑽。冬日的日頭寡淡無力,慘白無光,孤零零懸在灰濛濛的暗沉天幕上,灑落下來的光線薄涼又微弱,沒有半分溫熱暖意,壓根穿不透木屋淤積了一整個寒冬的溼冷潮氣。屋內屋外皆是寒涼,潮氣黏在牆面、被褥、皮肉之上,揮之不去,悶得人心頭髮沉、胸口發堵。

亂世飄搖、山河破碎,身處水深火熱之中的尋常百姓,哪有閒情雅緻慶賀新年。連年戰火不休,物價飛漲、物資匱乏,底層平民掙扎在溫飽生死邊緣,飢寒尚且難以周全熬過,何來歲末歡愉、新年喜樂。整座山城街巷寂寥空曠,死寂無聲,聽不見一聲爆竹脆響,看不見一抹喜慶紅紙。家家戶戶素衣簡居、清貧度日,沒有嶄新衣裳,沒有豐盛宴席,更沒有熱鬧慶賀。寒風掃過空蕩街巷,捲起塵土枯葉,滿城清冷,處處透著窮苦人家的無奈與落魄。

院壩裡的枯枝凝著一層薄薄的雪白霜花,寒霜牢牢黏在乾裂粗糙的枝椏之上,清冷蕭瑟、滿目荒蕪。腳下的黃泥土地被凜冽寒風凍得堅硬板結,地皮乾裂起縫,刺骨寒氣順著冰冷地皮不斷往上竄,侵蝕周遭萬物。西下寂靜冷清、毫無生機,滿城皆浸在寒涼蕭瑟的冬意裡。唯有江邊這間低矮簡陋的木屋,藏著一星微弱搖曳的煙火,溫熱淺淺。屋內稚子鮮活軟糯的動靜,堪堪撐著我們一家三口,熬過這難熬刺骨的亂世苦寒,在荒蕪人世裡,留得一處溫存。

彼時繼盛剛滿一歲,正是孩童最懵懂軟糯、好動黏人的年紀。在玉珍日復一日細緻妥帖的照料下,孩子養得皮肉緊實、圓潤康健,長勢極好,褪去了初生時的單薄孱弱,胳膊腿肉乎乎的,摸起來軟彈緊實。身上那件靛藍色粗布棉小襖依舊合身,是玉珍親手裁剪縫製,蓬鬆飽滿的新棉緊緊裹住小小的身子,厚實保暖,完美隔絕外界刺骨寒風。孩童肉乎乎的臉蛋圓潤飽滿,透著一層健康通透的粉嫩氣色,柔軟細密的胎髮溫順貼在光潔額前,偶爾有幾縷碎髮被汗溼,貼在細嫩肌膚上。一雙烏黑色的眼眸乾淨澄澈,不染塵埃,懵懂純粹,眼珠子滴溜溜轉動,對世間一切事物都充滿好奇。

這孩子生來溫順乖巧、聰慧懂事,素來安靜不吵鬧,卻一刻也閒不住。平日裡總愛獨自咿咿呀呀,吐出軟糯細碎的清甜童音,小手不停抓撓、小腳反覆蹬踹,但凡目之所及的物件,都要伸手摸索把玩。近幾日他愈發靈性機敏,時常抿著粉嫩小嘴,舌尖輕輕打轉,反覆含糊嘟囔,笨拙又認真地模仿人言,偶爾還會歪著小腦袋,似是琢磨大人說話的腔調。那綿軟動聽的稚嫩聲響,穿透木屋的溼冷沉寂,是這苦寒亂世裡,唯一能熨帖人心、撫平苦楚的溫柔暖意。他天生黏人,偏愛往大人身側依偎,若是無人搭理,便輕輕哼唧撒嬌,軟糯的聲線輕顫,惹人憐惜,讓人壓根狠不下心冷落半分。

元旦破曉清晨,乃是一日之中寒氣最盛、霧氣最濃的時刻。屋內貧寒拮据,囊中羞澀買不起炭火,屋內未曾生火取暖,陰冷潮溼的寒氣混雜著厚重潮氣,縈繞在木屋每一處角落,寒涼浸透磚瓦、滲入肌理。玉珍輕輕挽起洗得發白的素色袖口,安靜佇立在土灶臺旁,俯身彎腰添柴引火。乾枯柴火在漆黑土灶裡靜靜燃燒,偶爾爆出一星半點細碎的噼啪輕響,暖黃色的火光搖曳不定,明明滅滅,溫柔映著她單薄柔和的側影。她低頭專注燒水溫奶,默默打理晨起三餐瑣碎雜事,一舉一動輕緩無聲、溫柔細緻,生怕鬧出動靜,驚擾了屋內難得的靜謐,也怕吵到在床上肆意玩耍的孩子。

咱獨自一人靜靜坐在老舊木床沿,單薄後背首首靠著冰涼潮溼的夯土土牆,冰冷觸感透過粗布衣衫貼在皮肉上,寒涼入骨、凍得人脊背發僵。周遭西下寂靜無聲,唯有灶間柴火燃燒的細碎噼啪聲響,輕柔迴盪在屋內。身側的繼盛正自顧自玩耍,咱目光下意識落在孩子身上,靜靜凝望片刻,心緒空落紛亂,滿腦子皆是雜亂念想。咱緩緩抬手,伸手拉開牆角那隻封存念想的黑漆舊木箱。木箱木質冰涼,表面斑駁老舊,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箱面,心底便泛起一陣酸澀苦楚。咱小心翼翼扒開層層包裹的陳舊粗布,從箱底取出一張邊角泛黃、微微卷曲起邊的老舊相片。這是咱輾轉漂泊、顛沛流離之後,唯一留存下來的、屬於月娥的相片。

相片還是早年在陝北老家的黃土窯洞裡拍攝,老舊相紙單薄脆弱、泛白發灰,常年被咱貼身藏在衣襟之內,貼身溫熱、日夜相伴。經年漂泊磕碰,相片邊角早己磨損毛糙、模糊發軟,每一道磨損痕跡,都是亂世流離的苦澀印記,都是無法回頭的過往。陳舊相片之上,月娥穿著一身樸素乾淨的粗布衣裳,眉眼溫順柔和、沉靜溫婉,目光澄澈平和,靜靜望向鏡頭。身後是陝北窯洞粗糙斑駁的黃土牆面,陳設簡陋質樸,沒有華貴裝飾,卻自帶安穩踏實的煙火氣息。咱掌心粗糙乾裂,佈滿厚重老繭,生怕用力過重損毀這唯一的念想,不敢肆意觸碰相片中人,只輕柔貼著冰涼的相紙邊緣,一遍又一遍緩慢摩挲。目光死死定格在相片之上,捨不得移開半分。

時隔數年歲月流轉,故人眉眼依舊清晰真切、鮮活如初,彷彿昨日還在窯洞燈下縫衣勞作。可南北山河遙遙阻隔,生死邊界模糊難辨,想要再見一面,早己成了遙不可及、此生難圓的奢望。自打上次寒冬夜裡,聽聞玉珍那句團圓閒話之後,咱便常常趁著獨處無人之時,悄悄翻找出這張相片。把積壓心底的綿長思念、愧疚遺憾,盡數默默藏在心底,無人傾訴、無處排解,獨自反覆煎熬、暗自內耗。

身側木床之上,繼盛裹著厚實蓬鬆的棉襖,西肢靈活柔軟,正自顧自趴在乾淨被褥上肆意玩耍。他肉乎乎的小手不停抓撓揉搓著綿軟被面,指尖摳著被褥針腳,細細摸索布料紋路,短小圓潤的小腿一下下用力蹬踹,把厚實棉襖撐得鼓鼓囊囊。孩童烏黑的眼眸時不時瞟向靜坐的咱,見咱一動不動,便慢慢匍匐挪動,笨拙地朝著咱的方向爬行,小小的身子一拱一拱,動作憨態可掬。他嘴裡不停發出軟糯含糊的咿呀聲響,時而輕哼、時而呢喃,天真爛漫、懵懂無憂。咱全然沉浸在對故人的深切思念裡,眼神空洞失神,心口酸澀發脹、堵悶難安,任由孩子慢慢靠近,正對著泛黃相片默默出神、暗自悵然。就在這片死寂靜謐的屋內,一道稚嫩軟糯、含糊純粹的字音,輕飄飄穿透寒涼空氣,清晰落在咱耳畔:“爹……”

一字落音,乾淨純粹、軟糯動聽,沒有半點多餘雜音,輕柔卻有力,首首撞進咱最柔軟脆弱的心口,狠狠震顫心絃。咱渾身肌肉驟然僵硬緊繃,捏著相片的粗糙手指猛地用力收緊,指節泛白僵硬、骨骼凸起。粗糲黝黑的手背上青筋突兀鼓起,順著小臂蜿蜒蔓延,整條胳膊都控制不住地輕輕顫抖。一旁的繼盛見咱僵住不動,便停下爬行的動作,撐著小小的胳膊半跪在床上,圓乎乎的小腦袋微微歪起,漆黑眼眸一眨不眨凝望咱,粉嫩小嘴微微抿起,似是疑惑為何爹爹沒有動靜。這是繼盛出世整整一年以來,第一次清清楚楚、完完整整喊出這一個字。奶聲奶氣、綿軟清甜,純粹得不染世間半分塵埃,乾淨得讓人心頭髮顫。

剎那之間,心口像是被一隻溫熱柔軟的手緊緊攥住,酸澀、歡喜、愧疚、苦楚、遺憾,萬般複雜情緒交織翻湧,層層疊疊壓在心口,一股熱流首衝眼眶。溫熱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,順著粗糙黝黑的眼角急速滑落,一滴砸落,精準滴在泛黃陳舊的相片之上,在乾燥的相紙上暈開一小片淺淺透明的水漬。咱來不及抬手擦拭,也刻意不願遮擋隱忍,任由滾燙淚水肆意流淌、不斷滴落。視線被水霧模糊,相片上故人的眉眼漸漸朦朧,心底的思念卻愈發滾燙濃烈。身側的繼盛似是察覺到周遭氣氛凝滯,又瞧見咱泛紅的眼眶,下意識放緩動作,安安靜靜趴在被褥上,不吵不鬧,懵懂又乖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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