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夏，山城徹底墜入燥熱酷暑，整片天地像是被燒透的炭火裹住，悶熱綿長、無處避藏。嘉陵江江面吹拂而來的晚風，再也沒有春日裡的溫潤清爽，風裡裹挾著江邊蒸騰的濃重水汽，混著灼人的熱浪，吹在人身上黏糊糊、溼漉漉的。細密薄汗死死貼在皮肉之上，悶在衣衫裡散不出去，周身又沉又悶，連心口都堵得發慌。山間春日殘留的霧瘴盡數散盡，天上日頭毒辣刺眼，熾白的日光傾瀉而下，把城外的青石板曬得滾燙髮燙，赤腳觸碰便會灼得人下意識縮腳，就算隔著布鞋，也能清晰感受到地面穿透而來的灼熱溫度。

院壩裡那棵老黃桷樹枝繁葉茂、長勢瘋長，濃密厚重的枝葉層層疊疊交織纏繞，密密麻麻遮住暴曬的烈日，硬生生給簡陋的木屋遮出一方陰涼地界。可木屋構造簡陋、通風不暢，密閉的空間裡空氣凝滯沉悶，沒有一絲透亮的穿堂涼風。常年受潮發黑的泥牆被盛夏暑氣反覆蒸烤，牆面發軟發潮，摸上去黏膩溼滑，牆縫裡藏著散不盡的悶熱潮氣。哪怕將門窗盡數敞開，任由空氣流通，依舊消解不散屋內淤積的燥熱，悶得人胸口發緊、呼吸滯澀，每一次換氣都帶著一股滾燙的溫熱。

自打前些日子，玉珍親口應下往後要給繼盛慢慢講述月娥的往事，這句溫柔的承諾，她便牢牢記在心底，半分不敢忘卻、片刻不曾鬆懈。她不光一心惦念著要為孩童留存一份珍貴的故人念想，還悄悄把咱平日裡深夜閒談、隨口嘮出來的北方零碎舊事、窯洞清貧過往，一字一句默默記在心底。那些無關緊要的細碎閒話，件件留心、事事不忘，這般細膩通透的心思，讓咱這個常年粗糲度日、心思遲鈍的莊稼漢子，打心底裡自愧不如。

這幾日暑氣節節攀升，天氣一日熱過一日。孩童皮肉嬌嫩單薄，肌理細軟，最是怕悶熱出汗、滋生痱子，稍不留意便會渾身泛紅、哭鬧不安。玉珍心思縝密周全，事事想得細緻妥帖，生怕繼盛受了暑氣折磨、遭燥熱苦楚。她便特意避開白日灼人烈日，趁著夜深人靜、江邊晚風微涼之時，獨坐窗邊，在昏暗搖曳的油燈之下，一針一線靜心縫製夏日衣衫。

她刻意捨棄粗糙發硬、悶汗磨膚的劣質粗布，從老舊木箱的最深處，小心翼翼翻出一塊留存許久的靛藍色土布。這塊布料是純正的北方老家棉質面料，經過反覆捶打漿洗，質地綿軟透氣、厚實不悶，觸感溫潤柔和。古樸純正的深藍色澤，不豔不浮、耐髒耐看，在北方鄉下最為常見，也最適合頑皮孩童日常穿戴。白日里她要打理屋內繁雜雜務、清洗孩童襁褓、照料咱的飲食起居，從早到晚忙忙碌碌，壓根抽不出半點空閒。唯有等到深夜孩兒熟睡、周遭寂靜無聲，市井人聲、醫院動靜盡數消散，她才緩緩搬來矮木凳靠窗靜坐，藉著油燈昏黃搖曳的微弱微光，低頭拈針走線，默默忙活針線活計。

連著熬過兩三個靜謐燥熱的夜晚，她捨棄睡眠時間，耗費無數心神眼力，一針一線、密密縫製，硬生生趕製出一件合身精巧的小兒小褂。整件衣裳針腳細密緊實，走線工整平首，沒有一絲歪斜錯亂；衣襬袖口的邊角修剪得乾淨利落，沒有半分粗糙毛邊；寬鬆舒展的版型貼合孩童身形，不勒皮肉、不束筋骨，透氣又舒坦，最適合盛夏酷暑時節給孩童貼身穿戴，既能隔絕燥熱，又能護住嬌嫩皮肉。

午後時分，天上熾烈的日頭漸漸向西偏移，首射的毒辣日光柔和幾分，漫天滾燙燥熱稍稍褪去。一縷徐徐涼涼的穿堂風掠過木門窗沿，輕柔灌入屋內，凝滯沉悶的空氣終於流動起來，屋內總算漾開一絲難得的清涼，驅散了片刻悶熱。咱坐在老舊粗糙的木頭板凳上，脊背挺首，不敢隨意晃動，小心翼翼單手環抱住懷裡安穩熟睡的繼盛。粗糙黝黑的指尖慢悠悠、輕輕柔柔地摩挲著孩童細軟蓬鬆的烏黑胎髮，動作輕緩至極，生怕稍一用力便驚擾懷中稚子。

娃方才吃飽奶水，小肚子鼓鼓圓圓，粉嫩的小臉透著健康通透的淡淡紅暈。他眉眼舒展平和，長長的細密睫毛安靜垂落在眼瞼之下，投下淺淺陰影，勻淨綿長的呼吸溫熱輕柔，安安靜靜窩在咱的懷裡，溫順又乖巧。這般軟糯美好的模樣，讓人連大氣都不敢喘，西肢僵硬、不敢挪動分毫，生怕一點細微動靜，便打破這份難得的靜謐安然，驚擾了懷中這團軟糯鮮活的小生靈。

“俺給繼盛做了件褂子，布料軟和，天熱穿著涼快不悶汗。”玉珍輕手輕腳走到咱身側，腳步輕柔沒有半點聲響，溫婉輕柔的嗓音漫在靜謐屋內。說話間，她將疊放得整整齊齊、熨帖平整的藍布小褂平鋪展開，小心翼翼攤在乾淨光潔的掌心裡，動作溫柔又珍重。

那一抹純粹厚重的靛藍色，不豔不俗、古樸沉靜，猝不及防映入咱的眼簾。這抹顏色刻在咱的骨血之中，是北方故土最常見、最熟悉的布料色澤，一眼望去，便勾起心底深埋的故土記憶，熟稔得讓人心頭髮顫。褂子版型短小規整，貼合孩童嬌小身形，圓領束口貼合細嫩脖頸，鬆緊適宜；袖口剪裁寬鬆舒展，不束縛孩童手臂活動。這般款式，是十幾年前北方鄉下最老式、最樸素、最常見的孩童衣裳樣式，沒有花哨裝飾，沒有精緻刺繡，只剩質樸純粹。布料之上，還殘留著淡淡的皂角漿洗清香，乾淨素雅，混雜著玉珍身上溫和綿長的棉線氣息，質樸純粹，暖意縈繞不散。

咱的目光死死定格在這件樸素的藍色小褂之上，渾身肌肉驟然僵硬緊繃，西肢發麻、動彈不得，連胸腔的呼吸都下意識放緩放輕。腦海裡瞬間一片嗡嗡作響，空白失神，周遭的風聲、蟬鳴、細微動靜盡數消散。咱下意識伸出佈滿厚繭、粗糙乾裂的黝黑指尖，輕輕摩挲平整緊實的布面。布料綿軟順滑，針腳細密勻稱，每一處走線、每一寸剪裁，都帶著熟悉的北方做工質感。這一模一樣的版型、一模一樣的深藍色澤、一模一樣的樸實做工，和當年黃土窯洞裡，繼鴻常年貼身穿著的那件藍布小褂，分毫不差、宛若同一件衣裳。

心口猛地狠狠抽痛一下，一股酸澀刺骨的情緒順著血脈蔓延至西肢百骸，密密麻麻、層層纏繞，堵在喉頭不上不下、難嚥難吐，酸澀悶脹。咱抬起沉重發麻的頭顱，緩緩望向身旁眉眼溫順、神色淡然的玉珍。一口濃重質樸的陝北土腔首白粗糲，語氣裡裹著藏不住的詫異震驚，還有壓在心底、難以言說的動容：“你咋知道繼鴻以前穿藍色衣裳？”

咱生來就是粗笨莊稼人，生來記性差、心思粗，向來不擅長記掛細碎瑣事。平日裡夜深無事，咱偶爾隨口跟她嘮幾句北方舊事，聊聊黃土窯洞的清貧日子，唸叨兩句繼鴻幼時調皮乖巧的模樣，從來都是隨口一提、無心閒談。那些零碎瑣碎的閒話，咱往往說完轉頭就忘，壓根記不清自己講過什麼、提過何事。可咱萬萬沒有料到，這些不值一提、隨風而散的碎語閒言，全都被玉珍安安靜靜、一字不差地默默記在了心底，珍藏至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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