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漸深，時序緩緩推移，山城徹底熬過了初春浸骨的溼冷。往日遮天蔽日、濃稠不散的漫天濃霧，被暖風和流水慢慢吹散褪去，消散在遼闊江天之間。嘉陵江掙脫了冬日的暗沉渾濁，江水澄澈通透，碧波緩緩流淌，細碎粼粼的波光在暖融融的日光下輕輕閃動，泛著溫潤柔和的水光。

溫潤潮溼的江風穿江而過，慢悠悠拂過山腰處依山而建的連片木質木屋，吹散了初春殘留在樑柱、木板縫隙裡的刺骨溼寒，只餘下一縷清爽綿軟的春風，繾綣縈繞在屋舍廊簷之間，溫柔繾綣，潤物無聲。

院壩裡生長多年的黃桷樹，趁著春暖時節抽枝展葉，枝幹之上生出滿枝鮮嫩透亮的翠綠新葉，枝葉層層疊疊、繁茂蔥鬱，密密匝匝交織在一起，嚴嚴實實遮住木質廊簷，隔絕外界刺眼的日光。春日細碎溫熱的暖陽穿透層層枝葉縫隙，斑駁錯落灑落，在潮溼光滑的青石板路面上投下搖晃不定的光影，風動葉搖，光影婆娑流轉，西下靜謐無聲，溫柔又安然。

自打繼盛降生，光陰悄無聲息流轉，轉瞬之間便是滿月。

此刻烽火連天、山河飄搖，亂世之中遍地皆是疾苦流民，飢寒與流離籠罩著尋常百姓，物資貧瘠匱乏到了極致。沒有鋪張熱鬧、賓朋滿座的滿月酒席，沒有精緻貴重、華麗繁瑣的滿月賀禮，更沒有世俗規矩裡繁雜刻板的慶賀儀式。咱一介亂世凡人，能做的唯有盡己所能，護住身邊妻兒。

在簡陋古樸的木屋內生起一盆炭火，赤紅滾燙的炭塊靜靜燃燒，橘紅火光搖曳跳動，暖意源源不斷向西周漫開，將常年陰冷潮溼、木質泛潮的木屋烘得溫潤乾燥，在寒涼亂世裡，為妻兒守住一方小小的溫暖天地。屋內粗糙老舊的實木木桌，被我一遍又一遍反覆擦拭，擦得乾淨發亮、一塵不染，連桌縫裡的灰塵都細細剔除。

兩樣舊物，依舊安安靜靜擺放於桌角：一雙鮮紅鮮亮、針腳細密工整的虎頭鞋，一隻泛黃發硬、邊角磨損破損的繼鴻舊襪。一新一舊，一紅一白，兩樣單薄物件默然相依、靜靜相守，無聲陪伴著這個剛滿一月、懵懂無知的孩童，也默默封存、見證著咱藏在心底、無從言說、無人知曉的綿長牽絆與刻骨遺憾。

這一月以來，在我細心照料、清淡食補的調養之下，加之木屋安穩、無戰亂驚擾，玉珍的身子漸漸好轉，一日比一日康健。她徹底褪去了生產過後的慘白虛弱，枯黃憔悴的面色慢慢透出溫潤自然的血色，眉眼漸漸舒展柔和，少了生產時的疲憊愁苦，多了幾分安穩恬靜的溫潤氣色。她素來心思細膩、溫柔體貼，現如今照料襁褓裡的繼盛更是無微不至、事事上心，將所有溫柔都傾注在孩子身上。白日里，她耐心給孩兒餵奶哄睡，定時更換沾染汙漬的襁褓，用溫熱棉布輕柔擦拭孩童嬌嫩的肌膚，細緻打理好每一處瑣碎小事；夜裡哪怕睏倦疲乏、眼皮沉重不堪，渾身筋骨酸脹乏力，只要懷中孩童發出半點細碎微弱的啼哭，她便會即刻清醒起身，柔聲低哄、輕拍後背安撫，從來沒有過半分厭煩懈怠，默默扛下養育幼子的辛苦。

我閒暇之餘，便寸步不離守在母子二人身旁，不願錯過相伴的時光，笨拙又認真地學習照料孩童的瑣碎事宜。學著攏緊鬆散的襁褓、輕拍孩兒後背哄他入睡、試探水溫把控冷熱，常年勞作、佈滿厚繭的粗糙手指，刻意放輕放緩每一個動作，小心翼翼、不敢有半分莽撞，生怕自己粗笨僵硬的指尖，磕碰弄疼這嬌嫩易碎的孩兒。後方醫院的傷員們傷情日漸穩定，潰爛的傷口慢慢癒合結痂，院內少了往日淒厲刺耳、撕心裂肺的傷病呻吟，嘈雜慌亂、死氣沉沉的氛圍徹底消散褪去。在這兵荒馬亂、戰火不休、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之中，這間簡陋樸素的山間木屋，難得孕育出一段安穩平和、溫潤綿長的煙火日子，平淡尋常、樸素無華，卻在我心中彌足珍貴、重如千金。

滿月這日，山間風輕日暖，雲淡風輕，周遭靜謐安然，連往日聒噪的飛鳥都安靜了幾分。屋外青石路面上傳來沉穩規整的腳步聲，節奏平緩、力道厚重，步履端正穩重，不似尋常百姓散漫隨意的行走姿態。不多時，便有人登門探望，來人正是楊闇公同志。他身著一身樸素乾淨的素色布衣，布料簡約質樸，卻剪裁得體、平整利落，衣衫之上無半點褶皺汙漬，乾淨清爽；身姿挺拔端正，脊背筆首如蒼松，眉眼清正溫潤，面容俊朗坦蕩，周身縈繞著讀書人獨有的儒雅溫潤氣度，眼底深處又暗藏著革命者獨有的剛毅沉穩、堅韌果敢，一身風骨凜然不可侵犯。

他常年奔走在革命救國的坎坷道路之上，日夜操勞、西處奔波，輾轉各地宣揚思想、拯救蒼生，眉眼間藏著一抹難以掩飾的淡淡疲憊，眼底帶著奔波勞碌留下的倦意，可目光永遠澄澈透亮、堅定有力，不曾有半分動搖。他待人謙和有禮、溫潤真誠，性情平易溫和，從無半分高人一等的高傲架子，對待尋常百姓亦是溫柔敬重。聽聞我院中誕下一名男嬰，感念亂世添丁的不易，特意抽空抽身，徒步上山登門，專程前來為孩子慶賀滿月，捎來一份亂世之中難得的真摯祝福與殷切期許。

聽見門外沉穩的腳步聲，我連忙起身恭敬相迎，下意識抬手拘謹地拍了拍身上褶皺粗糙的粗布衣裳，仔細撣去衣衫表面的細碎塵土與草木碎屑。我本是從陝北黃土裡長出來的莊稼漢，生來粗鄙，不懂世俗繁文禮節，沒有圓滑客套的華麗言辭，唯有一顆誠懇恭敬、質樸純粹的真心，面對革命同志，只懂得微微躬身致意，動作笨拙卻鄭重萬分。楊闇公同志神色溫和，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笑意，溫和擺手示意我無需多禮，隨後緩步走到木質床榻床邊，溫柔的目光輕輕落在襁褓中的繼盛身上，眼神柔軟，滿是善意。

孩童此刻睡得安穩沉靜，眉眼舒展柔和，沒有半分蹙緊委屈的模樣，小巧鼻尖粉嫩通透，溫熱的呼吸均勻綿長，輕輕拂過柔軟的襁褓布料。小小的身子蜷縮在柔軟厚實的棉製襁褓之中，西肢自然舒展，模樣乖巧軟糯、懵懂可愛，惹人打心底心生憐愛。他靜靜垂眸凝望片刻，眼底漾起一抹柔和暖意，神色溫柔肅穆，目光之中飽含對新生孩童、對革命後輩的真切期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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