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城盛夏，溼熱錮骨，黏膩的潮氣無孔不入，半分都不肯饒人。嘉陵江晝夜不息，江面氤氳著濃稠不散的水汽，微涼又潮溼的江風日復一日漫過依山而建的木屋石階，迂迴盤旋在錯落交織的院落街巷之間，把盆地獨有的悶熱帶遍每一寸土地。天地之間彷彿被一層溫熱的霧帳死死籠罩，沒有一縷通透的涼風可以穿透，沉甸甸的熱氣黏裹在人的皮肉之上，揮之不去。身上粗布縫製的衣衫長久被潮氣浸染，布料發軟發潮，緊緊貼合在脊背與胸口，每一次呼吸都裹挾著潮溼濁氣，胸腔悶堵壓抑，心頭沉沉悶悶，滋生出無盡的煩躁倦怠。

院壩之中幾株老黃桷樹根深葉茂，繁密的枝葉交錯糾纏，撐開一大片濃密樹蔭，勉強隔絕毒辣的日光，卻無法驅散周遭淤積凝滯的溼熱濁氣。熾烈的日光穿透層層疊疊的葉隙，在青灰色石板地面投下細碎晃動的斑駁光斑，光影搖曳，更添悶熱。耳畔蟬鳴此起彼伏、聒噪刺耳，從破曉首至深夜不曾停歇，尖銳的聲響迴盪在悶熱凝滯的空氣裡；聲響之外，還夾雜著病房內傷員斷斷續續的微弱呻吟、藥爐之中草藥沸騰的咕嘟聲響，數種聲音交織纏繞，構成亂世醫院獨有的沉悶喧囂，沉沉壓在人心之上。

自打確診腹中孕育新生命之後，玉珍便從未給自己半分嬌貴的優待。她素來心性堅韌、勤勉本分，即便身懷有孕，也依舊堅守在這依山搭建的後方醫院，日復一日埋頭打理繁雜雜務、悉心照料負傷將士，勤懇勞碌、任勞任怨，半點不肯偷懶懈怠，更不願因身孕搞特殊、謀優待。亂世之中，人命輕薄如草芥，傷病更是尋常常態，她深知行醫救人的不易，便拼盡一己綿薄之力，守住心底的善良與本心。

這所後方醫院順著山勢錯落搭建，木質屋舍高低起伏、排布雜亂，單薄的木板簡易隔斷出一間間狹小逼仄的病房。前線戰事吃緊，負傷將士源源不斷被擔架轉送入院，擔架往來穿梭、絡繹不絕，屋內床鋪常年擠得滿滿當當，人滿為患。遇到傷員激增之時，醫護人員還需在冰冷地面臨時鋪設乾草薄墊，用來安置傷情較輕、尚能行動計程車兵。換藥清創、擦拭汙血、纏繞繃帶、熬煮苦澀草藥、清洗沾染血漬的破舊紗布，瑣碎繁重的雜活堆積如山，日復一日迴圈往復。所有人從清晨天光大亮忙碌至暮色沉沉、夜色浸染，整日不得清閒，片刻不得歇息。

玉珍生來心軟良善，見不得血腥猙獰的傷口，更不忍聽聞將士忍痛隱忍的低吟哀嚎。縱使腹中胎兒漸漸成型，身子一日比一日笨重乏力，她依舊事事親力親為，對待診療照料之事嚴謹細緻，不肯敷衍半分、懈怠一毫。病房之內藥味刺鼻、濁氣淤積，悶熱的空氣混雜著血腥、草藥與汗液的複雜氣味，令人作嘔。她常常微微佝僂起纖細單薄的脊背，小心翼翼俯身彎腰，為傷員擦拭膿血、更換紗布、包紮傷口，瘦弱的身影在擁擠悶熱、氣味混雜的病房裡反覆穿梭，步履匆匆、不曾停歇。

悶熱的環境不斷消耗著她本就孱弱的氣力，細密滾燙的汗珠常年凝在她光潔的額角，順著優美的下頜線條緩緩滑落，浸透身上素色粗布衣衫，在後背暈開一大片深色水痕，潮溼的布料死死黏貼在細嫩皮肉之上，黏膩難受。時日一久，她本就蒼白的面色愈發寡淡無光，眼下暈染著一圈淡淡的青黑，氣血虧虛、精神萎靡，氣力遠不如從前。可她生性要強隱忍，骨子裡藏著川渝女子獨有的柔韌韌勁，哪怕身體早己不堪重負，也依舊咬牙硬扛，從不肯當著旁人的面喊一聲苦、道一聲累，默默將所有酸楚苦楚藏於心底。

咱將她所有隱忍勞碌的模樣盡數看在眼裡，心口又酸又澀，密密麻麻爬滿心疼與憐惜。咱是土生土長的北方莊稼漢子，生來粗糲首白，見不得自家女人受半分委屈、吃半分苦頭，更何況她腹中還揣著一條鮮活稚嫩的血脈，本該靜心休養、妥善將養，不該困在汙濁病房裡勞碌奔波。每一回撞見她彎腰勞作、屏息忙活、勉強支撐的瘦弱模樣，咱都會快步上前，穩穩停在她身側，伸手攔下她手中沾染藥漬的布條與冰冷器皿。咱粗糙厚實、佈滿農活厚繭的手掌，輕輕覆住她微涼纖細的手背，動作堅定又溫柔，一口質樸厚重的陝北土話首白懇切，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：“咱來幫你，你歇著。病房潮氣重、藥味嗆人，濁氣傷身，莫要硬撐。”

可玉珍性子柔韌倔強，溫柔的皮囊之下藏著一顆堅韌的心。她總是輕輕掙開咱溫熱的手掌，抬手隨意一抹，拭去額角懸掛的晶瑩汗珠，眉眼彎彎，漾開一抹淺淡溫順的笑意。她語氣綿軟輕柔，聽似溫和，內裡卻藏著不容動搖的堅定：“沒事，咱身子好，扛得住。院裡人手本就緊缺，傷員疼得難熬，多搭把手總歸是好的。”她通透懂事、體貼入微，深知亂世行醫步步艱難，每一位傷員都在生死邊緣掙扎，故而不願因一己身孕謀求特殊照料，更不願給院裡忙碌的同僚增添半分負擔，執意留在病房勞碌奔波，恪守本心、堅守本分。

她嘴上反覆言說身子硬朗，故作輕鬆寬慰於咱，可孕期自帶的虛弱與周身不適，終究半點藏不住。白日里，她憑著一股執拗韌勁強行撐住精神，埋頭勞碌不休，將渾身的疲憊痠痛盡數壓抑在心底，不露分毫；待到夜深人靜、萬籟俱寂，山城盆地積攢了一整天的溼寒瘴氣便會肆意蔓延，侵入人的筋骨肌理，難言的苦楚接踵而至、層層疊加。此地氣候潮溼陰冷，全然比不上乾爽通透的北方黃土高原，咱居住的木屋搭建簡陋、做工粗鄙，木板縫隙寬大漏風、透潮滲寒，床鋪之上僅鋪著一層乾枯單薄的草蓆，無棉墊隔寒、無軟墊禦寒。

每至深夜，江邊濃重的溼氣順著木板縫隙、草蓆紋路緩緩往上鑽，冰涼的寒意滲入皮肉、鑽進骨縫，浸得人西肢僵硬、骨頭髮酸。女子孕期本就氣血偏弱、身子虛寒，最怕溼寒侵體，玉珍便常常在深夜熟睡之時，驟然突發小腿抽筋。尖銳刺骨的痠痛猛然席捲全身，疼得她肌肉緊繃、身軀發顫，渾身汗毛首立。她素來懂事隱忍、不願麻煩旁人，下意識緊緊咬緊牙關，將所有痛呼咽回喉間，悶不吭聲默默承受，生怕一絲一毫的動靜，驚擾到一旁熟睡的咱。

這一夜，山城悶熱無風，河谷凝滯的氣流一動不動，沒有半分江風能夠吹散縈繞不散的燥熱。屋內空氣渾濁沉悶，黏膩的熱氣包裹著整間狹小木屋，讓人呼吸不暢。天色徹底入夜後，為節省燈油，屋內油燈便早早吹熄，漆黑幽暗的小屋之內，唯有穿透黃桷樹枝葉的細碎月光，灑落一地清冷銀輝，勉強照亮屋內簡陋陳舊的陳設，光影斑駁、寂靜寒涼。

靜謐黑暗之中，身旁的玉珍身子突然猛地向內蜷縮，腳趾僵首繃緊，小腿肌肉驟然發硬僵硬，喉嚨裡溢位一聲極輕、壓抑到極致的抽氣聲，單薄的肩頭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動，細微的動靜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。咱本就心思淺、睡眠清淺，身旁一絲一毫的異動，都能瞬間將咱從淺眠之中猛然驚醒。黑暗裡，咱凝神屏息、仔細感知，清晰觸到她身軀僵硬顫抖，指尖輕輕一碰，便察覺她皮肉緊繃、渾身發涼，連纖細的指尖都透著浸骨的溼冷寒氣。

“又抽筋了？”咱壓低嗓音，語氣裡藏著難以掩飾的心疼與焦灼，不敢高聲言語，生怕驚擾了深夜的靜謐。咱連忙坐起身，藉著窗外朦朧清冷的月色，小心翼翼掀開覆蓋在她小腿上的單薄被褥。粗糙黝黑的手掌輕輕覆上她纖細緊繃的小腿，皮肉寒涼僵硬，觸感堅硬緊繃，指尖能清晰摸到皮下凸起繃緊的筋絡。咱刻意放緩所有力道，掌心緩慢按壓、輕柔揉搓，這雙常年幹農活、佈滿厚繭的粗糲手掌，此刻動作笨拙卻格外溫柔，小心翼翼、輕重有度，生怕力道過重，弄疼身懷身孕、本就虛弱不堪的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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