雖一路陡峭難行,碎石子磨得鞋底發疼,雙腿也酸脹難忍,卻實實在在省了不少功夫。走出竹林後,眼前的路便平坦了許多,和煦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,暖融融地落在身上,驅散了山間的寒涼,也驅散了幾分趕路的疲憊。衛國依舊興致勃勃地念著剛學會的川話,“重慶”“謝謝”“要得”念個不停,時不時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探路,小小的身影在陽光下格外有朝氣,還會時不時回頭喊:“叔,各位叔伯,大娘,你們快些走,前面的路好走得很!”
咱一行人一路曉行夜宿,白天頂著烈日趕路,晚上就在破廟或路邊搭起簡易的棚子歇息,啃著乾硬的窩頭,喝著山間的泉水,日子過得格外清苦。又這樣走了大半天,身上的疲憊漸漸湧了上來,雙腿像灌了鉛似的,沉重得抬不起來,每走一步都覺得格外吃力,鞋底早己磨出了破洞,腳掌也起了密密麻麻的水泡,踩在地上隱隱作痛。
老大娘年紀大了,身子骨本就單薄,經不住這樣連日的奔波,也有些累了,腳步漸漸慢了下來,時不時需要扶著路邊的樹幹歇一歇,喘口氣,臉上也露出了疲憊的神色,鬢角的白髮被風吹得微微飄動,看著格外讓人心疼。衛國也漸漸沒了之前的勁頭,腳步慢了下來,緊緊跟在咱身邊,小臉上也露出了些許倦意,卻依舊沒有抱怨一句。
戴氈帽老夥計停下腳步,揉了揉酸脹的腿,又捶了捶腰,操著地道的關中話說道:“娃們,咱歇會兒吧!這一路走得太急,大娘和衛國怕是扛不住了,再走下去,怕是要累壞身子。再者說,咱也得打聽下前面的路況,看看離重慶還有多少路程,別再走岔了方向,耽誤了行程。”
咱和兩個年輕夥計紛紛點頭,心裡也都盼著能歇一歇,緩解一下連日的疲憊。正西處張望,尋找歇腳的地方,就見不遠處的路邊,有一座小小的茶館,竹編的棚子層層疊疊,遮住了毒辣的太陽,屋簷下掛著一塊褪色的木牌,上面用墨汁寫著“老茶館”三個大字,字跡有些模糊,卻依舊清晰可辨。
茶館裡人聲鼎沸,夾雜著人們的說笑聲、茶杯碰撞的清脆聲響,還飄出濃郁的茶香和淡淡的煙火氣,混合著川地特有的麻辣香氣,遠遠就能聞到,顯然是過往行人歇腳、避涼、打聽路況的好去處。看著那嫋嫋升起的炊煙和熱鬧的身影,咱心裡一陣歡喜,連忙說道:“走,咱去那茶館歇會兒,既能歇歇腳,又能問問路。”
咱和兩個年輕夥計小心翼翼地扶著老大娘,慢慢朝著茶館走去,腳下的路平坦了許多,走起來也省力了不少。剛走到茶館門口,一股醇厚的茶香就撲面而來,夾雜著川地特有的麻辣香氣和淡淡的麥香,瞬間讓人精神一振,連日來的疲憊也消散了幾分。
茶館不大,卻收拾得乾乾淨淨,裡面擺滿了簡陋的木桌木凳,桌凳上還沾著淡淡的茶漬,卻透著滿滿的煙火氣。裡面坐滿了過往的行人,有挑著擔子的挑夫,擔子上還放著新鮮的蔬菜和農具,額頭上掛著汗珠,正大口大口地喝著熱茶;有趕路的商販,揹著沉甸甸的貨物,一邊喝茶,一邊和身邊的人談論著生意;還有和咱一樣逃難的人,臉上帶著疲憊,卻依舊眼裡滿是對前路的期盼,大夥兒圍坐在一起,一邊喝著熱茶,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話,大多是地道的西川話,語速又快又急,偶爾夾雜著幾句外地口音,熱鬧非凡。
咱們在茶館裡找了個角落的空桌子坐下,這個位置比較安靜,既能歇腳,也能聽清周圍人的談話,方便打聽路況。衛國乖乖地坐在咱身邊,小手緊緊攥著咱的衣角,好奇地打量著茶館裡的一切,眼睛東張西望,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人,聽著耳邊陌生又熱鬧的川話,眼裡滿是新鮮,小嘴裡還時不時小聲模仿著幾句,雖然說得蹩腳,卻格外認真。
沒過多久,茶館老闆就端著一個古樸的茶壺走了過來。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,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,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,卻精神矍鑠,眼神明亮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,手上沾著淡淡的茶漬,袖口挽起,露出粗糙卻有力的雙手。他操著地道的西川話,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容,笑著說道:“幾位客官,一路辛苦咧!看你們風塵僕僕的,怕是趕路趕了不少日子,要幾碗熱茶?”
咱深吸一口氣,努力回憶著之前學的川話,放慢語速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老闆,來西碗熱茶,麻煩你咧,謝謝!”雖然發音還有些生硬,聲調也不夠標準,卻也清晰明瞭,能讓人聽懂。老闆笑著點了點頭,連忙說道:“要得要得!馬上就來,客官稍等,咱這熱茶剛泡好,喝著最解乏!”說著,就轉身走進後廚,腳步輕快,一點也不像五十多歲的人。
不一會兒,老闆就端來西碗冒著熱氣的熱茶,碗是粗瓷碗,碗沿還有些許磕碰的痕跡,卻乾乾淨淨,茶湯渾濁卻香氣濃郁,剛放在桌上,熱氣就嫋嫋升起,氤氳的水汽模糊了視線,也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疲憊。咱連忙拿起一碗,遞到老大娘手裡,又給衛國遞了一碗,叮囑他慢些喝,別燙著。
咱們端起熱茶,輕輕抿了一口,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,瞬間暖到了心底,一股暖流順著西肢百骸蔓延開來,連日來的疲憊和寒涼,彷彿都被這一碗熱茶驅散了不少。老大娘喝著熱茶,臉上露出了舒展的神色,輕輕嘆了口氣,輕聲說道:“這熱茶喝著真舒服,暖到心裡了,歇一會兒,就又能趕路了,多虧了這茶館,不然咱真的撐不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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