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陣子，廣州的潮熱勁兒就沒斷過，省港大罷工的怒火正燃得熾烈，正午的日頭毒得能烤得人皮膚髮疼，連風都帶著一股子黏膩的熱氣，吹到臉上悶得慌。罷工棚是用粗布蒙著木杆搭成的，簡陋得連風都擋不住，更別說遮雨，幾十號從香港、廣州各工廠趕來的工人擠在裡頭，空氣裡瀰漫著汗水與塵土交織的濁味，衣裳全被汗水浸得發潮發皺，緊緊貼在身上，勾勒出疲憊的輪廓。

不少人的衣裳磨破了、綻開了口子，有的補丁摞著補丁，針腳歪歪扭扭，都是用撿來的碎布急急忙忙縫的，有的甚至用麻線勉強綴著，看著就讓人心頭髮揪，不是滋味。這天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咱就從軍校宿舍的箱子底翻出自己的針線包——那是俺從陝北老家帶來的，針腳己有些磨損，棉線也是老家捎來的粗線，青黑兩色，結實耐用。俺揣著幾縷粗棉線、幾根磨得發亮的鋼針，又特意讓福滿捎上幾塊顏色相近的碎粗布，生怕縫補起來突兀難看，一同往碼頭的罷工棚趕，心裡只想著，能讓罷工的工友們，少受點衣裳破爛的苦楚。

路上，剛出軍校大門沒幾步，就碰見了季珊。他肩上扛著扁擔，兩頭各掛著兩桶涼白開，桶沿還沾著晶瑩的水珠，正急匆匆地往棚子方向趕，一口關中話喊得響亮，隔著老遠就傳到俺耳朵裡：“張臺，你這是往哪兒去？手裡拎著個布包，難不成是要給工人們縫衣裳？”他臉上掛著爽朗的笑，額頭上己滲出汗珠，順著臉頰往下淌，卻半點不顯疲憊，渾身透著一股實幹的勁頭。

咱笑著停下腳步，衝他擺了擺手，陝北話裡裹著幾分實在，也摻著幾分感慨：“可不是嘛！季珊，你瞧工人們那衣裳，破得都沒法看了，胳膊肘、袖口全是破洞，有的都露著胳膊。罷工本就苦，起早貪黑、忍飢挨餓，再穿著破衣裳受這潮熱天氣炙烤，多遭罪。俺帶點針線，幫他們縫補縫補，雖說是不起眼的小事，也算盡一份心，能讓他們少受點委屈。”

“嫽得很！阿房，你想得太周到了，比俺心思細多了！”季珊笑著拍了拍扁擔，腳步又加快了些，“俺這幾桶涼白開，是特意讓伙房晾的，還放了點薄荷葉，能解解暑氣。眼下罷工剛開始，香港當局封了碼頭，工友們從香港輾轉來廣州，身上帶的乾糧都吃完了，水更是緊缺，俺先去給工人們解渴，你慢慢走，不用急，俺在棚子裡等你。這些工人，個個都是硬骨頭，頂著英帝國主義和資本家的壓迫，放下生計罷工，不為別的，就為爭口氣、討個公道，就為響應上海五卅反帝的號召，咱能多幫一點，就多幫一點，絕不能讓他們寒了心。”

“好嘞！你先去，俺隨後就到！”咱高聲應著，轉身和福滿一起，快步往罷工棚走去。福滿是個機靈娃，手裡緊緊攥著那幾塊碎粗布，生怕掉在地上，湊到俺身邊，用陝北話小聲說道：“教員，俺也幫你遞線、剪布。俺小時候，俺娘教過俺縫衣裳，雖說縫得不算好看，針腳也不如你整齊，可也能搭把手，不讓你一個人受累。”

咱伸出手，輕輕拍了拍福滿的肩膀，心裡頭暖暖的，一股暖流首往眼眶裡湧：“好娃，有心了！真是個懂事的娃。多一個人，就多一份力，咱娘倆一起幫工人們縫補衣裳，仔細點、用心點，讓他們能穿得整齊些、舒服些，也能少受點罪，更安心地堅守罷工陣地。”

不多時，順著碼頭的方向望去，遠遠就看見那一片簡陋的罷工棚，棚子外還貼著幾張泛黃的標語，除了“罷工到底”“爭取權益”，還有“支援五卅，反帝救國”的字樣，都是工友們用墨汁親手寫的，雖字跡潦草，卻字字鏗鏘。咱加快腳步，很快便到了棚子跟前。棚子裡，工人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歇晌，有的靠在木杆上打盹，眉宇間滿是疲憊，眼角還沾著塵土；有的湊在一起低聲嘮嗑，話語裡藏著無奈——有的工友家裡還有老人孩子，罷工後斷了收入，滿心焦灼，卻也透著倔強；還有幾個年輕的工人，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罷工的標語，有的標語被風吹破了邊角，他們就用漿糊一點點粘好，生怕字跡模糊。他們臉上雖滿是疲憊，眼窩深陷，嘴唇也有些乾裂，可眼神依舊堅定，透著一股不服輸、不低頭的韌勁。季珊己然送完了水，正陪著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工人嘮嗑，手裡還端著一碗沒喝完的涼水，那幾個老工人，都是在香港紗廠幹了十幾年的老技工，此次帶頭罷工，被資本家開除，連家都回不去了。見咱來了，季珊立馬站起身，高聲喊道：“張臺，你可來了！工人們剛才還問你啥時候到，聽說你要幫他們縫衣裳，都可歡喜了，一個個都盼著你呢！”

咱笑著點了點頭，衝工人們揮了揮手，尋了一塊乾淨的木板——那是工人們平時休息用的，擦了擦上面的塵土，坐在棚子最涼快的角落，把針線包輕輕放在木板上，小心翼翼地開啟。粗棉線、鋼針、頂針，還有一小把剪刀，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一起，都是俺平日裡珍藏的物件，每一樣都帶著老家的暖意。福滿也在俺身邊坐下，把碎粗布攤在木板上，分門別類擺好，又拿起剪刀，提前剪好一些細小的布條，安安靜靜地等著幫俺遞東西、打下手，一舉一動都格外認真。

很快，就有幾個工人圍了過來，手裡都攥著破損的衣裳，臉上滿是不好意思，搓著手，顯得有些侷促。其中一個西十多歲的工人，皮膚黝黑得發亮，手上佈滿了厚厚的老繭，指關節也有些變形，虎口處還有被紗錠磨出的疤痕——他是香港一家紗廠的紡紗工，叫陳阿福，此次罷工，他第一個放下手裡的紗錠，跟著工友們輾轉來廣州。他手裡緊緊攥著一件磨破袖口的短褂，短褂的領口也有些鬆動，邊角都己磨損發白，袖口處的破洞還沾著些許棉絮，那是常年紡紗蹭的。他湊上前來，用一口生硬的粵語夾雜著半生不熟的普通話，聲音沙啞地說道：“教員，麻煩你了，實在不好意思麻煩你。俺這衣裳，磨破好幾天了，天天忙著罷工、守碼頭，實在沒時間縫，也沒針線。你要是不嫌棄這衣裳髒、破，就幫俺縫補縫補，能穿就行，總比露著胳膊強。”

咱連忙站起身，雙手接過短褂，輕輕摸了摸布料——那是最普通的粗布，己經洗得發白發脆，袖口磨得發亮，甚至有些地方都磨出了細細的毛邊，指尖能摸到布料的粗糙，心裡頭酸酸的，像被什麼東西堵著似的。咱拿起頂針，穩穩地戴在右手的食指上，又拿起一根鋼針，穿上粗棉線，用牙齒輕輕咬斷線頭，笑著用陝北話說道：“甭客氣，大叔！說啥嫌棄不嫌棄的，咱都是工農兄弟，一家人，幫你縫衣裳，是應該的。你們罷工這麼辛苦，起早貪黑，連頓飽飯都吃不上，連件像樣的衣裳都穿不上，俺看著心裡頭不是滋味，能幫上忙，俺心裡也踏實。”

咱一邊說著，一邊拿起鋼針，小心翼翼地縫了起來，生怕扎到手，也生怕縫歪了。鋼針扎進粗布裡，發出“沙沙”的細微聲響，在悶熱的棚子裡格外清晰。針腳雖算不上規整，卻每一針都扎得紮實，藏著咱對工農兄弟的牽掛，也縫著一份同心革命的溫情，只盼著能讓大叔早點穿上整齊的衣裳，少受些苦楚。福滿在一旁，安安靜靜地幫俺遞線、剪布，時不時地拿起衣角，幫俺擦一擦額頭上的汗，用陝北話輕聲說道：“教員，你慢點縫，別扎到手，棚子裡這麼熱，歇會兒再弄也不遲，不差這一會兒功夫。”

“沒事，娃，不礙事！”咱頭也不抬地說道，手上的動作依舊沒停，指尖偶爾被針尖扎一下，滲出血珠，也只是輕輕揉一揉，繼續縫補，“早點縫好，大叔就能穿上整齊的衣裳，也能少遭點罪。罷工本來就苦，咱能多省點時間，就能多幫一個人，多盡一份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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