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矇矇亮，塬上有霧，玉米葉沾著露水。咱起身時，院裡己有人。大哥張亭蹲在石墩上，撥著祖父傳下的紫檀算盤，正清點要帶的銅板碎銀，關中話說：“阿房，咱這趟去鄰村，得把底墊足，鄉親們若有難處，手裡得有東西幫襯。”

月娥手裡攥著繡麥穗的粗布荷包，裡頭是互助社賬目，她說：“阿房，賬目俺理得明明白白，昨兒弟兄們交的會費，還有大哥從糧鋪勻的碎銀，都在這兒，你點點。”咱接過來，心裡暖烘烘的。

老周頭也來了，他是跟咱從清澗逃荒來的老長工，陝北話說：“阿房，咱這就動身？鄰村馬老栓，前兒託人捎信，說郭老財的狗腿子孫二狗，天天在村裡催高利貸，不少佃農快被逼瘋了，咱去，得給鄉親們撐撐腰。”老周頭早年間就牽頭搞過佃農互助小組，是咱革命路上的老長輩。

岳父也跟來了，他是陝北老佃農，手裡攥著布包，裡頭是連夜湊的幾升小米，岳父說：“阿房，咱莊稼人，最知缺糧的滋味，這小米帶著，鄉親們沒吃的，能先墊墊。”岳父打一開始就支援咱幹革命，聯絡同鄉、藏糧傳信，半點兒不含糊。

糧鋪三個夥計也齊了：劉夥計是河北保定來的，揹著一捆粗麻紙，是印互助社章程用的，河北話說：“掌櫃的，紙備齊了，到了村裡，咱貼在曬穀場老槐樹上，讓鄉親們都看清。”孫夥計是山東德州人，扛著鋤頭，說路上遇亂子能護著大夥兒，大聲喊道：“俺嘞個親孃！咱這趟去，就是給郭老財那夥人瞧瞧，咱工農弟兄抱團，不是好欺負的！誰攔著，俺一鋤頭敲暈他！”王夥計是河南逃荒來的，揹著布包，裡頭是連夜修好的筆墨，河南話說：“中！筆墨都修妥了，到了村裡，幫鄉親們寫入會申請，一個個來，不慌。”

咱點頭，把荷包揣進懷裡，接過大哥遞的碎銀銅板，對大夥兒說：“弟兄們，咱這趟去鄰村，是給鄉親們指條活路。魏野疇先生在西安說過，工農要解放，就得抱團，單打獨鬥，只能被地主軍閥拿捏。于右任先生在西北奔走，傳‘聯俄、聯共、扶助農工’的道理，就是要讓咱莊稼人有地種、有糧吃，不受高利貸盤剝。今兒個去，就把互助社的好處講透，讓鄉親們知道，跟著咱，不用借高利貸，不用被地主逼得賣兒賣女。”

說罷動身，黃土路沾著露水，兩旁玉米地鬱鬱蔥蔥，風一吹，葉子沙沙響。大哥走在最前，攥著紫檀算盤，時不時回頭叮囑：“都小心些，胡連長的北洋軍閥殘部在周邊遊蕩，別撞上，惹麻煩。”張亭是張記糧鋪的頂樑柱。

劉夥計走在中間，一邊理粗麻紙，一邊說：“掌櫃的，鄰村鄉親，能信咱互助社不？郭老財在那兒壓著，大夥兒怕是不敢出頭。”咱笑了，拍他肩膀：“咱不逼鄉親，實打實把好處擺出來，讓他們知道，互助社是咱莊稼人的家，一人有難，大夥兒幫襯，比借高利貸靠譜多了。王京岐同志，咱陝西眉縣人，革命先驅，從歐洲回來，跟著周恩來同志聯絡僑胞，籌措物資，支援國民革命。他在歐洲時，洋人欺負華人，就因不抱團，後來他組織華人抱團，互相幫襯，再也沒人敢欺負華人了，咱也一樣，抱團就沒有跨不過的坎。”

孫夥計插話，大聲說：“可不是嘛！俺在山東老家，見多了鄉親被高利貸逼得家破人亡，賣閨女、逃荒、跳河的，都是因為沒抱團，只能被地主拿捏。咱這互助社，就是把大夥兒聚起來，你幫我，我幫你，再也不讓鄉親們受那罪！”王夥計點頭，河南話說：“中！俺老家也這般，地主放高利貸，利滾利，借一碗米，半年得還一斗，純粹喝血！咱這趟去，就把這層窗戶紙捅破，讓鄉親們知道，高利貸是坑，千萬別跳。”

老周頭走在後面，捋著鬍子，說：“阿房，還記得不？咱從清澗逃荒來咸陽，一路上，沒鄉親們互相幫襯，走不到這兒。那時候，有一口吃的分著吃，有一件衣裳換著穿，這就是抱團的力道。如今日子稍好，就得把這份情傳下去，讓更多鄉親沾光。”咱點頭。

月娥走在咱身邊，攥著咱的衣角，說：“阿房，俺聽說鄰村有個王二柱，家裡有老有小，去年缺糧，借了郭老財的高利貸，如今利滾利，欠了好幾鬥糧，孫二狗天天催債，揚言還不上，就把他閨女賣了。”咱聽了，心裡一沉。郭老財是咸陽周邊最大的惡霸，佔著上千畝地，逼死過數十戶佃農，和胡連長的北洋軍閥殘部勾連；孫二狗是他的狗腿子，逼租打人、盯梢告密。

岳父嘆了口氣，說：“這郭老財，黑心肝透了！咱莊稼人本就不易，遇災年顆粒無收，他不光不體諒，還放高利貸趁火打劫。于右任先生踐行‘扶助農工’，就是要治這些黑心地主，讓咱過安穩日子。”

走了約莫兩個時辰，霧散了，日頭升起來，鄰村李家坳的影子漸漸露出來。這村子和張家莊一樣，靠刨黃土過日子，土坯房錯落，曬穀場上堆著乾癟的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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