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肉後第三日，天剛矇矇亮，咸陽塬的露氣凝在麥秸上，涼浸浸的，沾在褲腳，潮得發沉。咱蹲在糧鋪院角，正跟趙滿囤諞種地的門道——他是咸陽土生土長的老佃農，一輩子埋在地裡，咱那本農諺冊子，十有八九是他傳的。這會兒他捏著菸袋鍋子，吧嗒吧嗒抽得緊，煙末子簌簌落在粗布褂子上，啞著關中腔道：“阿房，這季麥子收得硬氣，來年再深耕幾寸，上足農家肥，產量還能再漲一成。”

咱剛應了聲，就見張亭大哥從外頭跨進來。他是張家長子，接了祖父的糧鋪，一手撥算盤的本事，跟祖父一個模子刻的——紫檀算盤珠子磨得油光鋥亮，是兩代人算人情、不算虧空的念想。他穿件半舊粗布短褂，袖口挽到肘彎，胳膊上的筋暴著，臉上凝著急色，一口地道關中話砸過來：“阿房，額剛從縣城回來，縣黨部的人找咱了，要辦農運會，讓咱牽頭，組織咸陽的佃農弟兄們參加，說要讓咱莊稼人，也有個露臉的地界。”

咱心裡猛地一亮，霍地站起身，拍了拍褲腿上的土，聲音發緊：“真的？縣黨部辦農運會？咱莊稼人，也能踏賽場？”

“可不是嘛，”張亭大哥點頭，走到櫃檯後，把紫檀算盤往桌上一擱，“是魏野疇先生牽頭提的，于右任先生在西北奔走，正推‘聯俄、聯共、扶助農工’的章程，這農運會，就是要讓咱工農弟兄，把腰桿挺起來，讓世人看看，咱莊稼人，不只會刨地，更有真本事。縣黨部的人說了，專案咱自個兒挑，但凡農活兒，都能比，贏了，還有獎品。”

正說著，月娥從裡屋走出來。她是咱婆姨，陝北人，跟咱同歲，手巧得很，繡的布娃娃、布老虎，眉眼都活泛。這會兒她捧著本粗布賬本，封皮上繡著株細麥，針腳綿密得很，是她親手縫的。她操著柔緩的陝北腔，走到咱身邊，輕聲道：“阿房，剛聽大哥說了，農運會是好事，咱得用心組織，讓弟兄們都摻進來，也沾沾光，露露臉。”

月娥的爹，王老栓，這會兒也從陝北同鄉的院子裡挪過來。他是陝北老佃農，打早就跟著咱幹革命，幫著聯絡同鄉弟兄，湊糧食、藏物資，背駝得厲害，頭髮白得像落了霜，穿件陝北老布褂，聲音沙啞如老木摩擦，陝北腔沉沉的：“阿房，這農運會，咱得去！咱莊稼人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，從沒機會跟人比一比，這回，得好好露一手，給咱工農弟兄爭口氣！”

張老三也來了。他是咱和張樓的同族長輩，陝北人，六十好幾，早年跟著孫中山鬧革命，回鄉後聯絡工農，勸張樓去黃埔求學，在鄉鄰中威望極高。他蹲在院中的石臺上，抽著旱菸，菸袋鍋子吧嗒作響，陝北腔慢悠悠的，卻字字紮實：“這是魏野疇先生的心意，也是于右任先生給咱工農弟兄的機會。民國十三年，魏先生在西安組工農聯絡會，就是要讓咱工農擰成一股繩，這農運會，就是團結的樣子，咱得好好辦，不能負了他們的指望。”

咱點點頭，心裡盤算得明明白白：農活兒比試，就得選弟兄們最拿手的，割麥、揚場，這兩樣是天天干的營生，最能顯真本事，也最能見出莊稼人的苦與韌。咱對著眾人道：“額看，就選割麥和揚場，弟兄們天天干這個，熟得很，定能拿好成績。割麥，選跑得最快、割得最淨的；揚場，選揚得最勻、麥糠分得最清的，咋個？”

“好！好！就按阿房說的辦！”眾人齊聲應和，聲氣裡裹著莊稼人特有的憨厚與熱望。李老根也來了，他是咸陽村的領頭人，工農隊伍的主心骨，沉穩有謀略，最早跟著咱組織佃農抗租、藏糧食。他穿件粗布短褂，腰桿挺得筆首，關中腔擲地有聲：“阿房說得對，割麥、揚場，是咱莊稼人的本分活兒，比這個，咱不怵任何人！得選最能幹的弟兄，代表咱張家莊，代表咱互助會，去爭口氣！”

李老根的媳婦，跟在他身後，是個老實本分的關中婦人，平日裡照料弟兄們的飲食、縫補衣物，關中腔細聲細氣，卻透著實在：“額跟大夥兒說，要是選上了，額給大夥兒蒸白麵饅頭，讓大夥兒吃飽了，好好比，拿個第一回來！”

這會兒，糧鋪的夥計們也都湊了過來。劉夥計是河北保定逃荒來的，憨厚心細，最懂鄉親的難處，一口河北腔實誠得很：“俺說弟兄們，割麥俺也中，俺逃荒來這兒，種了這些年地，割麥的手藝，不差，俺報名！”

孫夥計是山東德州人，性子急，嗓門大，卻耿首心善，山東腔喊得震天響：“俺嘞個親孃！這麼好的機會，俺咋能錯過！割麥、揚場，俺都行，俺也報名！俺定能給大夥兒爭光！”

王夥計是河南逃荒來的，手巧心善，勤懇知恩，擅長縫補糧囤、修具補袋，河南腔脆生生的：“中，中，俺也報名，俺割麥雖不算最快，但割得乾淨，一根麥秸都不落下，說不定能行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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