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在老槐樹下搞完工農聯歡，聽了沈文唸的王京岐、周恩來同志旅歐幹革命的事蹟，弟兄們心裡頭的火種，燒得更旺了，都盼著能再聚聚，商量著往後咋抱團，咋跟地主老財抗爭，咋跟著革命的路子走。

咱跟佃農兄弟，提前約好了，就在李老漢的菜窖裡開會。李老漢是咸陽本地的，關中口音，一輩子種莊稼、種白菜，性子憨厚，為人實在，跟咱工農弟兄們處得格外親，他的菜窖，挖在自家後院的西北角，深得很，窖裡囤滿了白菜，一進去，就是一股白菜的清寒氣，混著泥土的腥氣，還有一點點油燈的煙火氣，暖和得很，比外頭強百倍，最要緊的是，隱蔽，不容易被地主老財的狗腿子發現，是個開會的好地方。

天寒地凍，地裡的莊稼早都收完了，光禿禿的田埂上，連一根雜草都沒有，風颳過田埂，卷著碎雪，嗚嗚地叫，跟哭似的。咱工農弟兄，還是穿著那件打了補丁的粗布棉襖，棉花都露在外頭，凍得硬邦邦的，腳上的布鞋，底都磨透了，踩在雪地裡，涼得鑽心，可誰也顧不上這些——

咱提前半個時辰，就往李老漢家走。路上的雪，薄薄一層，被風颳得鋪在土路上，滑得很，咱深一腳、淺一腳地走著，腳上的布鞋，沾了雪，凍得更硬了，腳底板磨破的水泡，被凍得發疼，每走一步，都像是踩在刀尖上，可咱心裡頭熱乎，半點不覺得冷，半點不覺得累。咱身上揣著一盞小油燈，是用粗瓷碗做的，裡面盛著一點點煤油，用棉線做的燈芯，微弱得很，可這盞燈，就跟咱心裡的革命火種一樣，哪怕微弱，也能照亮前行的路。

走到李老漢家後院，遠遠就看見李老漢，蹲在菜窖口，搓著凍得發紅的手，哈著白氣，時不時地往西周瞅一瞅，警惕得很。李老漢穿著一件藏青色的粗布棉襖，棉襖上打了好幾個補丁，領口和袖口，都磨得發亮，頭上裹著一塊羊肚巾，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只露出一雙渾濁卻堅定的眼睛。看見咱過來，他趕緊站起身，用關中話，壓低聲音說道：“阿房兄弟，你可來了，快，快下來，弟兄們，都差不多到齊了，就等你了。”他一邊說著，一邊小心翼翼地掀開菜窖的蓋子，一股清寒的白菜味，立馬從窖裡飄了出來。

咱點了點頭，彎腰，順著菜窖的土梯，一步步往下走。菜窖很深，土梯很陡，踩上去，軟軟的，生怕滑倒，李老漢在後面，用手扶著咱的胳膊，小聲地說道：“慢點兒，慢點兒，小心腳下，窖裡黑，別摔著。”下到窖底，果然，12個佃農兄弟，都己經到了，一個個，擠在白菜堆旁邊，有的，蹲在地上，有的，靠在白菜堆上，有的，雙手抱在懷裡，搓著凍得僵硬的手，哈著白氣，臉上，都是嚴肅的神情，沒有一個人說話，連大氣都不敢喘，生怕動靜太大，被外頭的人聽見。

窖裡，很安靜，只能聽見，外頭風颳過菜窖口的嗚嗚聲，還有，弟兄們細微的呼吸聲，偶爾，還有白菜葉上的水珠，滴落在地上的“滴答”聲。咱把手裡的油燈，小心翼翼地放在旁邊的白菜堆上，油燈的光，微弱得很，只能照亮一小塊地方，映照著弟兄們一張張嚴肅的臉龐，映照著窖裡堆得滿滿的白菜，綠油油的，在昏暗的燈光下，顯得格外顯眼。

菜窖裡的油燈忽明忽暗，豆大的光線下，十二張熟悉的臉龐次第清晰——都是咱並肩的工農弟兄，有咸陽本地的關中漢子，有從陝北逃荒而來的鄉黨，有河北輾轉至此的流民，也有山東渡關求生的弟兄。他們皆是被地主老財壓得抬不起頭的窮苦人，粗糙的手掌佈滿深淺交錯的老繭，歲月的刻痕深深嵌在眉眼間，破舊的粗布棉襖裹著單薄的身子，凍得發紅的指關節大多裂著口子，有的還滲著淡淡的血絲，在微光裡泛著細碎的光。可那雙眼睛裡，都燃著一簇不滅的星火，一簇渴望翻身、決意與惡勢力死磕到底的堅定之火。

五個咸陽本地的弟兄，都是李老漢的鄉黨，一輩子在地裡刨食，卻被地主盤剝得食不果腹，日子過得暗無天日。張狗子就蹲在角落，西十出頭的年紀，個子瘦小，臉上一道淺疤格外扎眼——那是幼時被地主家惡犬咬傷的印記。他裹著一件前襟磨得發亮的灰布棉襖，手裡緊緊攥著一杆菸袋鍋，卻沒敢點，只湊過來用關中話沙啞地招呼：“阿房兄弟，你來了。”眼神里滿是警惕，目光時不時往菜窖口瞟，生怕半點動靜驚動了外頭的人。

靠在白菜堆上的是劉拴牢，三十多歲，身材魁梧，滿臉胡茬，手上的老繭厚得像老樹皮——論種地，他是村裡數一數二的好手，可一年收成十有八九都被地主搶走，自己只能啃粗茶淡飯，寒冬裡連件像樣的棉襖都沒有。他雙手抱在懷裡，用沉穩的關中話慢悠悠道：“阿房兄弟，這天兒是真冷，可再冷，也擋不住咱弟兄們聚在一起，商量革命的事。”話音裡沒有怨懟，只有沉甸甸的堅定，像腳下的土地一樣厚實。

蹲在地上的趙小娃，是這群人裡最年輕的，二十出頭的臉上還帶著幾分青澀，眼裡卻燃著最旺的鬥志。作為村裡最年輕的佃農，他最嚮往革命，上回聯歡，他聽得最入神，喊得也最響亮。此刻他凍得發紅的小手攥成拳頭，脆生生的關中話裡滿是急切：“阿房兄弟，俺們都等你呢，快跟俺們說說，往後咋幹，咋跟地主老財抗爭，咋跟著革命的路子走！”

角落裡蹲著的王秀蓮，是十二個弟兄裡唯一的女同志，西十多歲，滿臉皺紋，花白的頭髮用一根粗布繩簡單束在腦後，打補丁的藍布棉襖裡，揣著一個小小的布包——那是她給大夥兒帶的幾塊窩頭。她用溫和的關中話小聲說：“阿房兄弟，快坐下歇會兒，這天兒冷，俺帶了幾塊窩頭，等會兒大夥兒分著吃點，暖暖身子。”聲音輕柔，眼裡卻藏著不輸給漢子們的堅定，雖是女子，卻半點不懦弱，滿心都是翻身做主的念想。

李老漢就蹲在油燈旁，一邊搓著凍得僵硬的手，一邊時不時往菜窖口瞥一眼，指尖時不時攏一攏燈芯，生怕那點微光滅了。滿臉的滄桑裡，藏著最執著的堅定，他用關中話壓低聲音：“阿房兄弟，都到齊了，你就說吧，咱今兒個好好商量商量，往後咋抱團，咋幹，不能再任由地主老財欺負咱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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