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的秋意就實打實落了腳,院角草葉上凝的露,比前些日子更涼,沾在手上涼森森的,風一吹,還帶著股槐樹葉的清苦味,吹得院裡那棵老棗樹葉子簌簌落,掃在青磚地上,踩上去沙沙響,跟咱陝北老家秋後掃黃土坡上的落葉一個聲響。咱正伏在桌上寫《歸來的革命者》,磨得墨汁香混著秋露的涼,滿屋子都是實誠味道,弟兄們各忙各的,灶房裡的窩頭香飄過來,混著各地的鄉音,院裡的日子熱熱鬧鬧,全是為了革命的念想忙活。
那時候咱正寫著王京岐同志在歐洲的難處,手裡攥著那支狼毫筆,筆桿都被咱捏得發熱,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卻字字用力,寫他在歐洲挨凍受餓,還攥著本子記革命經驗,寫他跟旅歐的華工、青年諞閒傳,把國共合作的理兒掰碎了講,咱寫著寫著,眼眶就發熱,手裡的筆頓了頓,想再蘸點墨,手一抖,墨汁滴在紙上,暈開個小小的黑圈,跟咱老家黃土坡上的黑窯碗一個模樣。咱擱下筆,揉了揉發麻的手腕,腕子上磨出道紅印,是抵著桌子寫久了蹭的,咱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,秋涼天,倒寫得渾身熱乎,心裡頭那團火,燒得旺,想著王京岐同志在海外的苦,想著咱工農鄉親的盼,就覺得這字得寫實、寫透,才能對得起那些在外奔波的同志。
咱剛拿起桌上的粗瓷碗,想喝口水潤潤喉,碗沿剛碰到嘴,就聽見院門外傳來老王急促的腳步聲,踏在青磚地上噔噔作響,跟咱老家有人報喜跑急了的聲響一般,還帶著他那關中話的大嗓門,隔著老遠就喊:“阿房!阿房!大好事!天大的好事咧!南方捎來訊息,王京岐同志,在廣州見著孫中山先生了!”
咱手裡的碗“哐當”一聲擱在桌上,水灑了點在桌沿,順著木頭紋往下滴,咱騰地一下站起來,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陣刺耳的響,咱幾步就衝到門口,看見老王跑得滿頭大汗,粗布褂子的後襟都溼透了,貼在脊樑上,手裡攥著封皺巴巴的信,信紙都被汗浸得發潮,他喘著粗氣,關中話裡帶著止不住的激動:“額說娃,你猜咋著?王京岐同志當著孫中山先生的面,諞了旅歐國共合作的那些實踐,先生聽得首點頭,對那‘黨內合作’的法子格外讚賞,當場就任命他當國民黨旅歐支部的籌備主任了!這可是天大的喜信啊!”
咱的手一下子攥住老王的胳膊,指節都捏得發白,陝北話裡都帶著顫音:“叔,你說的是真的?沒哄咱?京岐同志真見著中山先生了?真被任命了?”咱心裡頭跟揣了團燒紅的炭火,燙得慌,激動得渾身發顫,想起先前守常先生跟咱諞的,王京岐同志在歐洲熬了那麼久,聯絡華工,團結青年,把國共合作的理兒落到實處,如今這份辛苦,總算有了著落,革命的路,又多了條亮堂道。
老王抹了把臉上的汗,把信塞到咱手裡,信上還帶著他的體溫,關中話斬釘截鐵:“額啥時候哄過你這娃?這是守常先生剛收到的南方來信,先生看了高興得很,讓額趕緊來告訴你,讓弟兄們都曉得這喜信!你瞅瞅,信上都寫著咧!”
咱捏著那封信,信紙糙得很,字是南方同志的筆跡,一筆一劃都透著實誠,咱掃了幾眼,心裡的激動就跟黃河水似的翻湧,咱扯著嗓子喊:“弟兄們!都過來!大好事!王京岐同志的喜信!”
這一喊,院裡立馬就有了動靜,張大山正蹲在石桌旁核對文稿,聽見咱的喊聲,手裡的稿子一扔,蹭地一下站起來,山東腔的大嗓門震天響:“俺滴個親孃咧!啥喜信?是不是京岐同志有訊息了?俺就知道,他這硬漢子,準能鬧出點名堂來!”他跑過來的時候,布鞋都踩飛了一隻,露著腳後跟,頭髮還是亂糟糟的跟雞窩似的,臉上還沾著墨汁,一道黑一道白,可眼睛亮得跟燈籠似的。
趙二柱正坐在炕沿上搓麻繩,聽見喊聲,搓麻繩的手停了,麻繩還繞在手指上,他穩穩當當地走過來,河北話裡帶著急切,卻依舊沉穩:“阿房,慢點說,別急,京岐同志咋了?是不是在南方安頓妥當了?”他走到咱跟前,手指還下意識地捻著麻繩,臉上的神情,是期待,是緊張,跟咱老家莊稼人盼著收成一個模樣。
小北京那榮正坐在棗樹下剝瓜子,聽見喊聲,手裡的瓜子皮一撒,蹦蹦跳跳地跑過來,京片子脆生生的:“喲呵!阿房,這是啥喜信啊?看你激動的,是不是京岐同志那邊有好結果了?”他跑過來的時候,衣角都飄起來了,手裡還攥著半顆瓜子,眼睛滴溜溜轉,滿是好奇。
沈文、鄒默他們也都從屋裡出來了,大夥圍在咱身邊,裡三層外三層,各地的鄉音湊在一起,嘰嘰喳喳的,跟咱老家逢集似的,都伸著脖子,盼著咱說清楚。
咱舉著那封信,聲音都透著激動,用陝北話把訊息一五一十地諞了:“弟兄們,咱跟大夥說,王京岐同志在廣州見著孫中山先生了!他當著先生的面,把旅歐國共合作的實踐細細彙報了,先生對‘黨內合作’的法子格外讚賞,當場就任命他當國民黨旅歐支部的籌備主任了!這喜信,是南方剛捎來的,守常先生都樂壞了!”
話音剛落,張大山就一拍大腿,震得石桌都晃了,山東腔喊得全院都能聽見:“好!好!好!俺就知道京岐同志是個硬漢子!在歐洲熬了那麼多苦,挨凍受餓,還不忘幹革命,如今可算熬出頭了!孫中山先生這任命,太對了!太合心意了!”他一邊喊,一邊攥著拳頭,指節捏得咔咔響,激動得原地打轉,腳下那隻飛了的布鞋,被他踩來踩去,竟半點沒察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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