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旬，咸陽塬上的暑氣總算又褪了些，早晚的涼風撲在臉上，熨帖得很，不似上旬那般烤得人喘不過氣。地裡的玉米苗竄得齊腰高，墨綠的葉片層層疊疊，邊緣帶著細細的鋸齒，風一吹，嘩啦嘩啦的響，混著場院裡新麥的清香，飄得滿塬都是。這陣子，正是新麥歸倉的緊巴時辰，俺們李家坳的夥計們，天不亮下地薅草、澆苗，晌午頭歇晌的空兒，又忙著曬麥、揚麥、裝倉，家家戶戶的屋頂上、院子裡，都鋪著曬乾的麥稈子，金燦燦的新麥用麥耙攤得薄厚勻勻，日頭一照，亮得晃眼，那股子新麥特有的、裹著黃土氣和日頭暖的清香，鑽進鼻子裡，連心裡頭都敞亮得不行，渾身的乏勁兒都消了大半。

自打前幾天把稿子和附信送到鎮上郵政代辦所，俺們每天除了忙活地裡的活、翻曬新麥，心窩子裡還多了一份實打實的盼頭——盼著守常先生能早日收到信，盼著海外的同志們能看見小石頭的故事，盼著能早日收到他們的回信，聽聽北方國共合作的近況，聽聽他們在歐洲的難處。李大山每天曬麥，手裡攥著柳木鍁，揚得呼呼作響，眼睛還時不時往村口的土路上瞟，嘴裡反覆諞著：“守常先生收到信，指定能樂呵，咱咸陽工農的一片心意，他指定能懂！說不定還會給咱寄回信，說說北京的動靜哩！”李老三依舊愛圪蹴在麥場邊的土坡上抽旱菸，銅菸袋鍋子吧嗒吧嗒響，菸圈裡都裹著新麥的清香，慢悠悠地諞著：“海外的娃們不容易啊，在歐洲一邊扛活一邊革命，吃不上飽飯，穿不上暖衣，還得受洋人欺負，要是能聞聞咱這新麥香，也能解解鄉思。”趙嬸每天忙完家裡的鍋灶，就挎著粗竹籃去麥場幫忙，揚麥、裝麥樣樣麻利，還會烙些新麥摻玉米麵的餅子，給大夥墊肚子，嘴裡還唸叨：“多吃兩口，有力氣幹活，有力氣支援革命，等革命勝利了，天天吃純新麥餅！”張家老漢每天拄著磨得發亮的槐木柺杖，繞著麥場轉圈圈，瞅瞅新麥的成色，用粗糙的手指捻捻麥粒，看看大夥幹活的模樣，眼角眉梢全是欣慰，偶爾還會說兩句：“好麥，好夥計，好日子就快咧！”小石頭則天天黏著俺，在麥場邊的麥秸堆上學認字，手裡攥著半截木炭，在地上一筆一劃寫“新麥”“同志”“守常先生”，寫累了，就蹲在麥堆邊，抓一把新麥捧在手心，湊到鼻子底下猛吸兩口，軟軟地諞：“咱叔，要是海外的哥哥姐姐們，也能聞著這新麥香，也能吃上咱咸陽的新麥就好咧，他們就不想家咧。”

七月十三這天上午，日頭正盛，毒得能烤化地上的黃土，俺們都在麥場裡忙活揚麥，不敢歇晌——這陣子最怕變天，要是下一場雨，新麥就會發芽，一年的血汗就白費了。李大山光著膀子，古銅色的脊樑上掛著汗珠，揮著柳木鍁，把曬得焦乾的新麥往空中一揚，金黃的麥粒散開，像撒了一把碎金子，風一吹，輕飄飄的麥糠被吹到旁邊的土溝裡，飽滿的麥粒落在粗布單上，沙沙作響，濺起細細的土沫子。建國蹲在一旁，拿著竹掃帚，把落在布單邊上的麥粒一點點掃到一起，動作細心又麻利，連細小的碎麥都不放過，嘴裡還唸叨：“可不敢浪費，這都是咱用血汗換來的。”俺和李老三，則拎著粗麻織的麻袋，把揚乾淨的新麥往裡裝，麻袋越裝越沉，墜得胳膊發酸，指節都攥得發白，這裡面裝的是新麥，更是咱莊稼人一年的盼頭，是工農不分晝夜、在地裡刨出來的血汗，每一粒都金貴得很。

就在這時，村口傳來一陣噠噠噠的馬蹄聲，還混著送信夥計的大嗓門，穿透了麥場的喧鬧：“李家坳的咱同志！有你的包裹嘍！咸陽城周邊佃農村寄來的！實圪墩墩的，瞅著就像糧食哩，快些來取！”

俺一聽，手裡的麻袋“咚”地砸在地上，麥粒濺了一地，也顧不上撿，用搭在肩膀上的粗布手巾胡亂擦了擦手上的麥灰，拔腿就往村口跑，腳下的黃土被踩得噗噗響，嘴裡扯著嗓子喊：“來了！來了！俺來了！可把你盼來咧！”俺心裡頭一個勁打鼓，佃農村的包裹？咱在那邊結識了幾個佃農夥計，都是先前去宣傳革命道理時認得的，領頭的是王老漢，快六十的人了，一輩子租種地主的薄地，受夠了地主的欺壓，日子過得緊巴得很，吃頓飽飯都難，這時候寄包裹，還這麼沉，能是啥？難不成是他們遇到難處，給咱捎信求助？越想心裡越急，跑得也越快。

李大山、建國、李老三他們，也趕緊撂下手裡的活，跟著俺往村口跑。李大山鞋底子蹭著黃土，跑得呼哧呼哧，一邊跑一邊喊：“咱！慢些跑！別摔著！佃農夥計們寄來的，指定是好東西，說不定就是新麥！這陣子正是新麥豐收，他們寧願自己少吃點、省著點，也想著咱，想著革命的同志們，這份心意，太重咧！”

建國跟在後面，小臉跑得通紅，語氣軟軟的，卻透著急切：“叔，大山哥說得對著哩，指定是新麥！佃農夥計們，種的是地主的薄地，土薄得很，收十成得交七成租，剩下的三成，夠他們一家老小嚼用就不錯了，這新麥，怕是他們摳著牙縫、一粒一粒攢下的，這份心意，比金子還金貴，比啥都實在！”

李老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跑到半道，圪蹴在路邊喘了口氣，抹了把臉上的汗，慢悠悠地諞：“可不是嘛！佃農們的日子，比咱李家坳還苦，常年吃糠咽菜，摻著樹皮草根，能攢下這麼些新麥，不容易啊！咱可不能辜負他們的心意，得好好接著，好好記在心裡！”

跑到村口，就看見送信的夥計牽著一匹棗紅馬，馬背上馱著一個粗布包——是自家織的土粗布，顏色發灰，上面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和麥芒，一看就是剛收完麥，來不及清理，就趕緊打包寄來的，麻繩也是用麥稈搓的，捆得嚴嚴實實，生怕路上散開。送信的夥計看見俺，笑著諞：“老鄉，可算著你來了，這包裹是佃農村王老漢託俺寄的，他特意囑咐俺，一定要親手交給你，還說，這裡面是今年的新麥，顆粒飽滿，讓你和守常先生分著吃，再給那些無名的革命同志留一份，千萬不敢忘嘍，說這是他們佃農們的一片心意！”

俺雙手接過包裹，實圪墩墩的，壓得胳膊都有些麻，粗布包上的泥土味、麥芒的澀味和新麥的清香，一股腦兒撲面而來，鑽進鼻子裡，暖得人眼眶首發燙，眼淚忍不住就湧了上來。這股子香，不是城裡白麵的細香，是咸陽塬的黃土味，是佃農們在地裡淌的汗味，是最質樸、最真誠、最沉甸甸的心意。俺用手摸了摸粗布包，麥芒扎得手心發癢，可心裡頭卻像揣了個暖爐，熱烘烘的，連渾身的乏勁兒都沒了，這哪裡是一包新麥，這是佃農們對革命的支援，是工農之間的心心相印啊。

“謝謝你啊夥計，辛苦你跑這一趟，這麼熱的天，快些喝口水歇晌！”俺握著送信夥計的手，實打實地道謝，說著就想去拎旁邊的涼白開。送信的夥計擺了擺手，笑著諞：“老鄉，不辛苦，這都是俺的本分。王老漢還說，你收到新麥，方便了就給守常先生寄一份，讓他也嚐嚐咱咸陽塬的新麥，讓他曉得，咱咸陽的佃農，也記著他，也支援他推動國共合作，也記著那些默默為革命出力、連名字都沒留下的無名同志，不能讓他們寒心。”

“中！中！俺記牢咧！一定照做！絕不耽誤！”俺用力點了點頭，聲音都有些發啞，眼淚差點掉下來。送信的夥計又叮囑了兩句，牽著棗紅馬轉身就走，馬蹄聲噠噠噠，漸漸消失在咸陽塬的盡頭，只留下一陣淡淡的塵土，風一吹，就散了，可那份心意，卻牢牢地留在了俺的心裡。

這時候，趙嬸、張家老漢和小石頭也聞訊趕來了。趙嬸挎著竹籃，快步走到俺身邊，盯著俺手裡的粗布包，眼裡滿是驚喜，脆生生地諞：“額的老天爺，這就是王老漢他們寄來的新麥？看著就沉，還沾著麥芒泥土，真是剛收完就寄來咧，連清理都來不及，佃農們的心意，太實在、太金貴咧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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