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兒個天剛矇矇亮,咱就睡不著了,索性爬起來,點亮油燈,把前幾天整理的劉大哥講的討薪經歷再看看。
北平冷得邪乎。刮在臉上生疼,連衚衕裡的老槐樹都凍得縮著身子,枝椏上掛著的冰碴子,被風一吹“叮噹”響,跟敲小鑼似的。咱又把圍巾緊了緊,還是覺得寒氣往骨頭縫裡鑽。這幾天,咱心裡頭總惦記著一件事,就是不知道京岐同志在歐洲過得咋樣,之前寄出去的稿子和問候,他能不能收到。
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,映著紙上的字,也映著咱脖子上圍巾的影子,心裡頭暖烘烘的。正看著,院門外傳來“咚咚咚”的敲門聲,還夾雜著趙老栓粗聲粗氣的喊:“張臺後生,張臺後生,起了沒?”
咱趕緊放下手裡的稿子,趿拉著鞋跑去開門。門一開啟,寒風“呼”地一下灌了進來,把油燈的火苗都吹得晃了晃。趙老栓站在門口,臉上凍得通紅,鼻子尖上掛著白霜,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,見了咱就激動地往屋裡擠:“後生,好事!好事啊!郵局的人剛送過來的,說是從歐洲寄來的,寫著你的名字!”
咱心裡頭“咯噔”一下,瞬間就熱乎起來,伸手接過信封。信封上的字跡娟秀又有力,右上角寫著“法國里昂寄”,落款是“王京岐”三個大字。咱的手都有點抖了,指尖碰到信封,感覺帶著一股遙遠的暖意,彷彿是從千里之外的歐洲傳過來的。“老栓叔,你咋知道是俺的信?”咱一邊摩挲著信封,一邊問道。
“郵局的小夥計認識俺,知道俺常跟你來往,就特意繞到俺拉洋車的地界,把信給俺了。”趙老栓搓著凍得發僵的手,往煤爐邊湊了湊,“俺一看見‘歐洲’‘王京岐’這幾個字,就知道是重要的信,趕緊往你這兒跑,生怕耽誤了。咋樣,是京岐同志寄來的不?”
“是,是他!”咱重重地點點頭,聲音都有點發顫。咱找了把剪刀,小心翼翼地剪開信封,生怕把裡面的信紙弄壞了。信紙是薄薄的洋紙,帶著點粗糙的質感,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,還是京岐同志那熟悉的筆跡。咱深吸一口氣,展開信紙,藉著油燈的光,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。
“張臺同志鑑:展信佳。近日收到你寄來的文稿與問候,知悉國內工農運動蓬勃發展,工農弟兄與學生同心協力,甚感欣慰……”墨跡在洋紙上透著股工整勁兒,京岐同志的字跡咱熟,一筆一劃都帶著股執拗的認真。讀到這兒,咱的眼眶“唰”地就熱了,鼻尖也發緊,手裡的信紙都跟著微微發顫。京岐同志在歐洲受著洋人的白眼,幹著最苦的革命活兒,那麼忙,卻還把國內的事兒、把咱這些土生土長的工農弟兄放在心上,這份惦記,比啥都暖人。
趙老栓在一旁早熬不住了,兩隻粗糙的手搓得“沙沙”響,腳底下在屋裡來回踱著步,布鞋底蹭得地面的泥土都起了灰。他眼神首勾勾地盯著咱手裡的信紙,嘴張了好幾回,又怕打斷咱讀信,硬是把話嚥了回去,最後實在忍不住,湊到咱跟前半步,壓著嗓門,聲音都有點發顫:“後生,京岐同志……他說啥了?在歐洲過得還好不?沒受啥欺負吧?”
咱趕緊抹了把眼角,抬起頭,眼裡的光蹭地就亮了,語氣裡藏不住的激動:“好!好著哩!老栓叔,京岐同志好得很!”咱把信紙往他跟前湊了湊,聲音都拔高了些,“他在信裡說,己經在巴黎、布魯塞爾建起了分支通訊處!以後咱跟歐洲的弟兄們聯絡,就不用再繞那麼多彎子,方便得很!還有更振奮的——旅歐的黨員都發展到一百五十多人了!”
“啥?一百五十多人?”趙老栓的眼睛“唰”地一下瞪得溜圓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嗓門“騰”地就提了上來,驚得屋角的油燈火苗都晃了晃。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,“啪”地一聲響,嘴裡唸叨著:“乖乖!真不愧是京岐同志!這麼多弟兄在歐洲跟著他幹革命,這力量可真不小啊!跟一團火似的,越燒越旺!”他說著,轉頭往門口瞅了瞅,寒風正順著門縫往裡灌,吹得門簾輕輕晃,可他半點都不覺冷,急聲道:“不行!這天大的好事,得讓所有弟兄都知道!張臺後生,你趕緊把信收好了,咱這就去找明遠他們,再把工廠、衚衕裡的工農弟兄都叫到一塊兒,到上次那小院去,你把京岐同志的信給大夥兒好好念念!”
“中!”咱脆生生地應了一聲,生怕把信紙折壞了,先在大腿上把紙捋得平平整整,然後小心翼翼地折了三折,塞進貼身的衣兜裡,按了按,確認不會掉出來才放心。接著快步走到煤爐邊,“噗”地一口吹滅油燈,拿起牆角的棉帽往頭上一扣,跟著趙老栓就往外走。剛推開院門,一股刺骨的西北風就“呼”地灌了進來,颳得咱臉生疼,咱趕緊把圍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張臉。剛走沒兩步,就看見張栓柱從衚衕口往這邊來,他手裡提著個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,袋子上還冒著淡淡的熱氣,看見咱和趙老栓,老遠就笑著喊:“張臺後生,老栓叔,這大清早的,天寒地凍的,你們這是要往哪兒去啊?俺蒸了些玉米麵窩頭,還熱乎著呢,想著給你們送幾個過來,墊墊肚子。”
“栓柱!可算著著你了!有大好事!天大的好事啊!”趙老栓沒等咱開口,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,一把拉住張栓柱的胳膊,激動得手都有點抖,聲音裡帶著顫音,“京岐同志!京岐同志從歐洲寄信回來了!就在張臺後生兜裡揣著哩!信裡說,他在巴黎、布魯塞爾都建了通訊處,旅歐的黨員都有一百五十多人了!俺們正打算去找明遠他們,把衚衕裡、工廠裡的弟兄都叫到小院集合,讓張臺後生給大夥兒念信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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