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十月,秋意便徹底褪盡了,北平的十一月上旬,寒意來得又猛又烈,那風竟比陝北的黃風還鑽骨頭。西北風像脫了韁的野馬,更像拿了刀子的悍匪,在窄窄的衚衕裡呼啦啦地打著旋兒橫衝首撞,裹著細碎的雪沫子,像無數根小冰針,專挑人脖領、袖口這些軟和地方鑽。
凍得人鼻尖紅得像顆熟透的山楂,指尖僵得彎都彎不攏,臉頰被颳得生疼,撥出來的氣都帶著白霧,剛吐出來就被風扯散,只能不住地縮脖子、跺腳,把身子往棉襖裡再縮一縮
。咱揣著守常先生熬夜趕出來的文稿,把那件洗得發白、領口袖口都磨得發亮的舊棉襖往緊裡裹了又裹——棉襖裡的棉絮早鬆垮成了一團團,跟沒曬透的棉花似的,根本擋不住這刺骨的寒氣。咱乾脆把文稿平整地疊了三層,緊緊揣在貼胸口的位置,又把棉襖的領口、袖口都往緊裡掖了掖,雙手緊緊按住胸口,彷彿這樣就能給那幾張薄紙多添一層暖意,生怕風雪漏進去,把文稿打溼分毫。
這文稿裡,既有先生總結的農講實操心得,全是種莊稼的實打實學問,還有推廣新麥種的具體法子,要送到《晨報》社刊登出去,讓西鄰八鄉的鄉親們都能照著學、跟著種;更藏著王京岐同志為咱工農生計奔走的暖心事蹟,要讓更多人知道,海外還有這樣一位心裡裝著咱莊稼人的熱血同胞。這文稿可是咱和鄉親們的指望,半點閃失都不能有。
一路踩著凍得邦邦硬的石板路,腳下“咯吱咯吱”響,風“嗚嗚”地在耳邊嘶吼,跟哭似的。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,好不容易才摸到《晨報》社的大門。門房大爺裹著件厚棉袍,縮著脖子靠在火爐邊取暖,見咱凍得滿臉通紅,眉毛上都掛著霜花,趕緊掀開棉門簾招手:“後生,快進來烤烤火暖暖身子,外頭這風跟刀子似的,可別凍壞了!這會兒社裡正忙,送稿的事不急,等會兒我帶你去找編輯同志。”咱連忙點頭道謝,搓著凍得發僵、幾乎沒了知覺的手,快步湊到火爐邊。剛感受到一點暖意,就聽見裡屋傳來一陣熱鬧的說話聲,還夾雜著鋼筆在紙上飛快書寫的“沙沙”聲,格外清晰。
“是報社的記者在採訪客人呢。”門房大爺往裡頭努了努嘴,壓低聲音跟咱說,“聽說採訪的是剛從歐洲回來的學者,見過大世面,知道不少旅歐同胞的新鮮事,尤其是華工弟兄們在海外的境況。”“旅歐同胞?”咱心裡頭猛地一動,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,王京岐同志不就在歐洲嗎?會不會能聽到他的訊息?正琢磨著,就見一個穿西裝的年輕記者,手裡攥著筆記本,陪著一位戴禮帽、穿厚呢大衣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。那男子面色看著有些疲憊,眼窩微微凹陷,但眼神卻格外清亮有神,身上帶著股讀書人特有的書卷氣。
“先生,您再跟我們細說細說,里昂那次愛國集會,具體是怎麼個情形?”年輕記者快步跟在學者身邊,語氣急切又認真,筆尖還懸在筆記本上,“現在國內讀者都特別關心旅歐同胞的愛國舉動,就想知道你們在海外,是怎麼替祖國發聲、跟列強抗爭的。”咱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腳,儘量不擋著他們的路,也沒敢上前打擾,只把耳朵支得高高的,連呼吸都放輕了,生怕漏聽一個字——心裡頭那股期待,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怦怦首跳。
那位學者停下腳步,抬手扶了扶頭上的禮帽,清了清嗓子,語氣既沉重又激昂地說道:“說起那次集會,就不能不提王京岐同志!我在歐洲的時候,跟他打過好幾次交道,那可是個有骨氣、有擔當的熱血男兒,心裡頭全裝著祖國和同胞!就在上個月,他在法國里昂牽頭組織了旅歐同胞集會,主題就是‘反對列強瓜分中國’。訊息一傳出去,旅歐的華工弟兄、留學生、經商的同胞都積極響應,來了足足數百人,把集會的場地擠得滿滿當當,連門口、窗臺都站滿了人!”
“王京岐同志?!”咱心裡頭“咯噔”一下,猛地攥緊了拳頭,指甲都快嵌進肉裡了,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——果然是他!果然聽到了他的訊息!只聽學者繼續說道:“當時的場面,我到現在回想起來都心潮澎湃。列強在巴黎和會上欺負咱們中國,逼著咱籤不平等條約,還想瓜分咱們的領土,訊息傳到歐洲,旅歐同胞們都怒不可遏,氣得首拍桌子。王京岐同志看在眼裡、急在心裡,連著好幾天沒閤眼,連夜聯絡法國各地的旅歐同胞,親自起草《旅歐僑胞愛國宣言》,寫完又逐字逐句修改。之後還帶著幾個同志,親自跑遍各個華工聚集地、留學生公寓,挨家挨戶動員大家參加集會,把嗓子都喊啞了。”
記者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錄著,筆尖在紙上“沙沙”作響,時不時點頭附和,追問道:“那集會當天的情況怎麼樣?您親眼見到了嗎?宣言宣讀的時候,大家的反應如何?”“我不光見到了,還全程參與了!”學者的聲音提高了幾分,眼裡閃著激動的光,彷彿又回到了當時的場景,“集會一開始,王京岐同志就站在臨時搭起的高臺上,迎著風大聲控訴列強的侵略行徑,字字句句都像重錘似的,砸在每個同胞的心上。說完之後,他高高舉起那份沉甸甸的《旅歐僑胞愛國宣言》,用洪亮又堅定的聲音宣讀起來——‘我旅歐僑胞,身居海外,心繫祖國,列強瓜分中國之陰謀,吾等誓死反對!願以血肉之軀,捍衛國家主權,守護民族尊嚴,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……’”
學者說到這裡,特意頓了頓,語氣裡滿是感慨:“他每宣讀一句,臺下的同胞們就跟著齊聲高呼一句口號,‘反對列強瓜分中國!’‘捍衛國家主權!’‘祖國萬歲!’的喊聲此起彼伏,震耳欲聾,響徹整個里昂街頭。連不少當地的民眾都被這股愛國熱情吸引過來,站在路邊鼓掌加油,還有人舉著牌子支援咱們。有幾個華工弟兄,激動得熱淚盈眶,當場就擠到臺前,大聲說要跟著王京岐同志幹,哪怕拋頭顱、灑熱血,也要為祖國爭口氣、討公道!那股子熱血勁兒,現在想起來都讓人振奮!”
“數百人齊聲響應,那場面得有多熱烈啊!”記者停下筆,忍不住感慨道,筆尖在紙上寫得更急了。“可不是嘛!”學者重重地點了點頭,語氣裡滿是敬佩,“王京岐同志不光把集會組織得妥妥當當,會後還做了好多事。他把《旅歐僑胞愛國宣言》翻譯成英、法、德等好幾種文字,安排同志分發給各國媒體和政府機構,就是要讓全世界都聽到咱們中國僑胞的聲音,知道咱們中國人不好欺負!他還親自組織了請願隊伍,帶著大家去當地的政府部門遞交請願書,義正言辭地要求列強尊重中國的主權和領土完整,不能隨意欺凌咱們的祖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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