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尾的陝北，天剛擦黑就沉了下來，黑黢黢的夜色裹著寒風往人身上撲，那冷勁兒不光是凍皮，是首往骨頭縫裡鑽，凍得人指尖發僵、牙根發顫。咱湊在守常先生的炕桌旁，跟著他把謄寫得工工整整的信，仔仔細細折成西方塊，指尖觸到糙紙的紋路，心裡頭先踏實了半截。

正要伸手把摺好的信往牛皮信封裡裝，腦子裡忽然“咯噔”一下，像忘了啥要緊營生似的，抬手就拍了下大腿，聲音在安靜的窯裡格外清楚：“先生，俺差點把件要緊事給落了！”守常先生正低頭往信封右上角落筆，筆尖剛蘸了墨，聞言手腕一頓，抬眼看向咱，眉頭輕輕挑了下，語氣平和：“啥要緊事？”

咱轉身往自己擱東西的布包裡掏，手指在裡頭摸索了半天，掏出個用油紙包著的小物件，層層疊疊的油紙裹得嚴實。“前陣子有個咸陽來的老鄉，路過咱村去投奔親戚，給俺帶了點家鄉的麥殼，還捎了幾片乾透的麥葉。”咱一邊小心翼翼地拆油紙，一邊跟先生說，“老鄉說，這是今年咸陽地裡頭新收的麥子，曬得焦乾，帶著地裡的土腥味，是咱陝西最地道的家鄉味。俺當時就想著，要是給旅歐的弟兄們寄信，夾一片進去，他們聞著味，就跟看見家鄉的麥子地一樣。”

油紙拆開，裡頭果然躺著幾片金黃色的麥葉，還有一小撮細碎的麥殼。麥葉己經乾透了，邊緣有點發脆，但紋路還清清楚楚的，拿在手裡輕輕一捻，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麥香，混著點陽光和黃土的味道，一下子就把咱的念想勾到了關中的麥子地裡。守常先生湊過來看了看，眼神軟下來：“好主意啊阿房，這麥葉可比啥話都管用，弟兄們見了，指定能想起家鄉的光景。”

正說著，窯門口傳來了腳步聲，張大爺、王二柱、李大海他們又折了回來，手裡還拎著個布包。“守常先生，阿房，俺們合計著，再給弟兄們湊點陝北的糜子面，裝在信裡一起寄去，讓他們也嚐嚐咱家鄉的吃食。”張大爺掀開布包，裡頭是鼓鼓囊囊的糜子面，磨得細細的，透著黃澄澄的光。

王二柱一眼瞥見咱手裡的麥葉，湊過來問：“阿房哥，你手裡拿的啥？黃澄澄的怪好看。”“是咸陽的麥葉。”咱把麥葉遞給他，“俺想夾在信裡寄給弟兄們，讓他們聞聞家鄉的味道。”王二柱捏起一片麥葉，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，眼睛一下子就紅了：“俺想起俺老家保定府的麥子地了，每到麥收的時候，地裡頭全是這味，俺娘還會用新麥磨的面給俺蒸饅頭，暄軟得很。”

李大海也湊過來，他是山東漢子，雖不認得咸陽的麥葉，卻也盯著看了半天，感慨道：“俺們山東的麥子地也這樣，收麥的時候最熱鬧，男女老少都下地，割麥的鐮刀聲、打麥的號子聲，能傳二里地。這麥葉看著普通，可到了外頭，就是咱莊稼人的根啊！”

張大爺也拿起一片麥葉，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摩挲著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可不是嘛。咱陝西的鄉黨在外頭，見了這麥葉，就跟見了老家的地、老家的人一樣。阿房，這麥葉夾得好，得給弟兄們寫句話，把這意思說透。”

“俺也是這麼想的。”咱點點頭，把麥葉放回油紙上，轉身拿起筆，在信的末尾空白處，一筆一劃地寫：“信裡夾了一片咸陽的麥葉，這是家鄉的味道，盼你早日歸來。”字寫得不算周正，有些筆畫還發顫，但每一個字都蘸著咱的心意。寫完，咱又把筆遞給張大爺他們：“你們要是有想說的，也可以寫上幾句，讓弟兄們多聽聽家鄉人的聲音。”

張大爺擺擺手：“俺不識字，就不寫了，你幫俺給陝西的鄉黨帶句話，說家裡的互助組搞得好，地裡的收成也不賴，讓他們在外頭放心，等著他們回來一起種莊稼、建家園。”王二柱接過筆，用他那帶著河北口音的字寫道：“河北的弟兄們，見麥葉如見家鄉，俺們在老家等著你們，回來一起鬧革命！”

李大海也搶著要寫，他攥著筆，憋了半天，寫下一行剛勁的字：“山東漢子在外頭保重，家鄉的麥子年年熟，等你們回來吃新麥饅頭！”寫完，他把筆一放，不好意思地笑了：“俺識字不多，就寫這幾句實在的。”

守常先生看著這一幕，眼裡滿是欣慰：“這些話雖樸實，卻最動人。弟兄們收到信，看到麥葉，再讀到這些話，肯定能感受到家鄉的牽掛。”咱把鄉親們寫的話跟自己寫的連在一起，又仔細讀了一遍，覺得心裡頭暖烘烘的，像是有團小火在燒。

接下來，咱就開始往信封裡裝東西。先把摺好的信放進去，然後小心翼翼地從油紙裡挑了一片最完整、紋路最清晰的麥葉，輕輕放在信的上頭，生怕把麥葉碰碎了。張大爺把糜子面用一小塊油紙包好，也塞進信封裡，還特意叮囑：“輕著點塞，別把糜子面撒了，也別壓壞了麥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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