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剛把學堂裡的娃們送出門，看著他們一個個把棉襖領子往起豎得老高，縮著脖子，小手揣在袖筒裡，一顛一顛地往家竄，紅撲撲的小臉蛋凍得跟熟透的紅元帥蘋果一個樣，撥出來的白氣一縷縷的，剛冒出來就被風颳得沒影了。

咱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，正打算回身拾掇學堂門口石板上的筆墨——那是娃們剛寫完字的，硯臺裡的墨都凍得結了層薄冰，毛筆尖還掛著冰碴子——就見村口的二栓子，騎著頭毛色發灰的瘦驢，驢蹄子踩在凍硬的土路上“噠噠”地響，一路顛顛地往學堂這邊跑。驢脖子上掛著的那串破鈴鐺，也跟著驢跑的節奏“叮鈴噹啷”地亂響，在這冷清得能聽見風喘氣的秋日裡，格外扎眼。

“阿房哥！阿房哥！”二栓子還沒下驢，就扯著嗓子喊，聲音被風吹得發飄。他從驢背上溜下來，腳剛沾地就打了個趔趄，趕緊扶住驢脖子才站穩。咱迎上去，見他額頭上滲著汗，棉襖釦子崩開兩顆，心裡就盤算著，指定是有急事。“咋了二栓子？慌慌張張的，跟被狼攆著似的。”咱拍了拍他的胳膊，他胳膊上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。

“是守常先生那邊的事！”二栓子嚥了口唾沫，喘著粗氣說，“先生的夥計剛從縣城過來，說讓你趕緊去先生住的那孔窯，有要緊活計讓你搭把手，說是跟旅歐的華工有關，耽擱不得！”咱一聽“守常先生”和“旅歐華工”，心裡頭“咯噔”一下，手裡拾掇筆墨的動作就停了。守常先生自打來到陝北，就沒少為工農弟兄的事忙活，這回叫咱去，指定是關乎外頭華工弟兄的大事。

“曉得了，俺這就走。”咱把手裡的毛筆往硯臺裡一擱，又把石板摞起來靠在牆根，轉身就往家走。得換件厚實些的棉襖，這風颳得緊，去守常先生那兒要走十幾裡山路，凍壞了可耽誤事。剛走兩步，就見張大爺揣著他的銅菸袋鍋子，從地裡回來，褲腳管上沾著些乾硬的泥土，手裡還攥著把沒來得及放下的鋤頭。“阿房，這是要往哪搭去？臉都緊繃繃的。”張大爺慢騰騰地問，手裡吧嗒著菸袋鍋子。

“守常先生叫咱過去，說是要拾掇旅歐華工的來信，有要緊事。”咱停下腳步跟他說。張大爺一聽“旅歐華工”，眼睛立馬亮了些：“哦？是外頭的弟兄有信兒了？你快些走，路上當心些，這風大，甭凍著。”說著，他往旁邊挪了挪身子，讓開了路。咱應了一聲，加快腳步往家走，換了件新絮的棉襖，又揣了兩個糜子面窩窩，就往守常先生住的地界趕。

守常先生住的是村西頭的一孔老窯洞，背風朝陽，裡頭拾掇得乾乾淨淨。離著還有老遠，就看見窯洞門口站著個夥計，穿著件青布褂子，手裡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，八成就是從縣城來的。咱加快腳步走過去，那夥計見了咱，趕緊迎上來：“是阿房同志吧？守常先生在裡頭等著哩，讓俺在這兒接你。”“勞煩你等這老半天。”咱跟他客氣了一句，跟著他進了窯洞。

窯洞裡頭暖烘烘的，靠牆擺著個土炕，炕上鋪著塊粗布褥子，炕沿上放著個小方桌，桌上點著一盞油燈，昏黃的燈光把窯洞照得暖洋洋的。守常先生正坐在桌前，手裡捏著幾張紙，眉頭皺得緊緊的，嘴裡還小聲唸叨著啥。聽見動靜，他抬起頭，看見是咱，臉上的神情緩和了些：“阿房來了，快坐。”他指了指桌旁的一個小板凳。

咱在小板凳上坐下，剛想開口問啥事兒，就看見桌上堆著一摞摞的信件，有厚有薄，信封上的字跡也不一樣，有的工整，有的潦草，還有些信封上印著咱不認得的洋文。守常先生把手裡的紙放下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，清了清嗓子說：“阿房，這回叫你來，是想讓你幫著拾掇一批旅歐華工的來信，還有一份王京岐同志給國民黨中央的工作報告。這些信件和報告，實打實記著旅歐華工的難處，工資被剋扣，日子也沒個著落，京岐同志在裡頭求國民黨中央出面交涉，幫弟兄們討個公道。”

咱心裡頭一沉，旅歐華工的難處，咱之前也聽守常先生提過兩句，說是背井離鄉去外頭掙錢，遭了不少罪，沒想到竟這麼難。“先生，你放心，咱指定好好拾掇。”咱實打實跟先生說。守常先生點了點頭，把桌上的信件往咱這邊推了推：“這些信件都是從歐洲寄過來的，經了不少周折才到這兒。你幫著把裡頭關於華工工資被剋扣、日子沒著落的內容都捋出來，拾掇成一份清單，方便後續交涉用。京岐同志的那份工作報告在最底下，你先瞅瞅，心裡有個底。”

咱應了一聲，伸手拿起最底下的那份工作報告。報告是寫在糙紙上的，紙邊都有些磨損了，字跡是王京岐同志的，咱之前見過他的字，剛勁有力。咱端起油燈，湊得近了些，一字一句地看了起來。越看，咱心裡頭越難受，就跟堵了塊大石頭似的，沉甸甸的。

報告裡寫著，旅歐的華工大多是從山東、河北、陝西這些地界去的，都是窮苦人家的娃，為了給家裡掙點嚼穀，背井離鄉漂洋過海。到了歐洲，本以為能掙點辛苦錢，沒想到竟跳進了火坑。工頭們把他們當牲口使喚，每天要幹十幾個時辰的活，稍微慢點兒，就遭打罵。最讓人揪心的是工錢，本來跟工頭說好的工錢，到了發錢的時候，就被找各種由頭剋扣，有時候一個月下來，連頓飽飯都混不上。

“這些黑心的工頭，真是喪盡天良！”咱忍不住低罵了一句。守常先生聽見了，嘆了口氣說：“是啊，外頭的弟兄太不容易了。你接著往下瞅，還有更讓人難受的。”咱點點頭，接著往下看。報告裡還寫著，華工們的日子過得忒苦，住的是簡陋的工棚，西面漏風，冬天連個取暖的物件都沒有，好多弟兄都凍壞了身子。吃的就更甭提了，每天就是些發黴的麵包和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，有時候連這些都不夠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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