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跟你說，日頭灑在糧鋪西屋的窗紙上，暖烘烘的。窗外那片麥田，黃澄澄的麥穗都沉得彎了腰，風一吹，“嘩啦啦”的響，跟咱陝北的信天游似的，透著股子豐收的盼頭。可這盼頭，擱在咱佃農弟兄心上，卻摻著半分苦——麥子是好麥子，可收下來，大多得拉去地主家的糧倉，自個兒能落下的，也就夠啃幾頓粗糧。

這天上午，學堂裡的娃們正跟著咱認字。黑板上寫著“麥”字，咱拿著毛筆，指著字跟娃們說：“娃們，這個字念‘麥’，就是窗外地裡長的麥子，磨成面能蒸饃、擀麵條，是咱莊稼人的活命糧。”

娃們都順著咱指的方向，扒著窗沿往外瞅。金黃的麥田晃得人眼亮，張小栓踮著腳，小腦袋湊在窗玻璃上，嘴裡唸叨著：“麥……麥……”他是陝西本地娃，說話帶著股子陝北娃的軟糯，卻又透著認真。

王小虎性子最急，首接從凳子上站起來，河北腔又亮又脆：“阿房叔！俺知道麥子！俺娘前兒個還用麥麩子摻著野菜蒸了窩窩，就是不頂飽，吃了沒一會兒就餓了。”他個頭躥得快，坐在土坯凳上還得蜷著腿，說話時手還比劃著，像是在說啥大事。

咱笑著點點頭：“小虎說得對，麥子金貴著呢。可你們知道不？這地裡的麥子，大多不是咱自家的。”

“為啥呀？”李小梅怯生生地抬起頭，細聲細氣地問。她是山東娃，說話帶著點山東腔的軟綿，平時不愛吭聲，一開口卻總能問到點子上。她梳著兩條小辮子，辮梢沾了點塵土，是早上來學堂的路上蹭的。

咱還沒來得及回答，王小虎就搶著說：“俺知道！俺爹說，地是地主老財的，咱種的麥子，得給他們交租子！交完租子，就剩不下多少了！”他說得義憤填膺，小拳頭攥得緊緊的，臉都憋紅了。

“小虎說得沒錯。”咱放下毛筆，走到窗跟前，推開半扇窗，一股帶著麥香的風湧了進來，吹得娃們的頭髮都飄了起來。“你們瞅這麥田，長得多好，可咱佃農弟兄種了一年地，流了那麼多汗，到最後卻吃不上幾頓純麥面的饃。你們說，這公平不？”

“不公平！”娃們齊聲喊道，聲音響亮得很。張小栓平時最聽話，這會兒也漲紅了臉，小聲卻堅定地說：“不公平！俺爺說，去年收麥的時候，地主家的狗腿子來催租，把俺家僅有的一點麥子都拉走了，俺們娘仨餓了好幾天，靠挖野菜才活下來的。”他說著，眼圈有點紅，小手緊緊地攥著衣角。

咱心裡頭一酸，摸了摸張小栓的頭：“栓栓乖，咱都知道。不光是你家，周邊的佃農弟兄，大多都這樣。”

就在這時，王小虎突然往前湊了湊，瞪著圓溜溜的眼睛，大聲問：“阿房叔！前兒個你跟俺們說‘革命’，說革命能讓俺們過上好日子。那俺問你，革命到底是啥呀？”

他這一問，學堂裡瞬間安靜了。娃們都齊刷刷地看著咱，眼神里滿是好奇，還有點迷茫。張小栓抿著嘴，李小梅也抬起頭，連坐在最後排、平時總愛東張西望的狗蛋，都支起了耳朵。

咱看著娃們稚嫩的臉龐，心裡頭琢磨著：革命這倆字，文縐縐的解釋他們肯定聽不懂。得用他們能懂的話，能看見的東西，把這道理掰扯明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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