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八年九月底的北京，秋霜己經落過兩回了，風裡裹著股子透骨的涼。院外的白楊樹葉子落得光禿禿的，只剩光禿禿的枝椏在風裡“嗚嗚”地晃，那聲響像極了黃土坡上老漢趕牲靈時拉長了的吆喝，帶著幾分蒼涼，又藏著幾分趕路的急切。俺蹲在小院的牆角，正把最後一疊泛黃的農科資料往油布包裡塞，指尖蹭過粗糙的麻紙，能摸到紙頁上印刷的凹凸紋路。

心裡頭像是揣了塊溫溫的石頭，又沉又暖——沉的是要跟守常先生、跟北京這些志同道合的同志道別，這陣子相處的情誼比啥都金貴；暖的是這陣子攢下的革命道理、記滿了密密麻麻字跡的筆記，還有前兒個剛寄出去的專欄稿子，這些都是要帶回黃土坡的寶貝，是能給鄉親們照亮路的火種。

“阿房，歇會兒吧，別累著。”守常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溫和又帶著秋日的乾爽，像曬透了太陽的粗布衣裳。俺猛地回頭，瞧見先生手裡捧著本厚墩墩的刊物，步子慢悠悠地走過來，灰布長衫的下襬掃過地上的落葉，帶起幾片碎葉打了個旋，又輕輕落在地上。先生的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，眼神里藏著幾分欣慰，像是有啥好訊息要告訴俺。

俺趕緊站起身，手在褲腿上蹭了蹭，把手上的土拍乾淨，油布包的帶子還鬆垮地搭在胳膊上。俺往前湊了兩步，恭恭敬敬地應著：“守常先生，您咋過來了？俺這就收拾完了，就剩最後這點資料歸置好，保證不耽誤明兒個趕路。”說這話時，俺瞥見先生手裡的刊物，心裡頭隱隱泛起一絲好奇，不知道這厚墩墩的本子是啥寶貝。

守常先生走到院中的石桌旁，輕輕坐下，把手裡的刊物穩穩地往桌上一放，又抬手招了招，示意俺也坐下：“不急著收拾這點東西。今兒個過來，是給你帶了件東西，你親自瞅瞅，保管你高興。”先生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神秘，眼神卻愈發清亮，看得出來，他對這件東西很是看重。

俺趕緊搬了塊小馬紮，坐在先生對面，探著身子湊過去。一眼就瞧見那本深黃色粗紙封面的刊物，封面上用厚重的黑體字印著“工農”兩個大字，筆鋒剛勁，透著股子硬氣；旁邊畫著個攥著鋤頭的農人，線條雖然粗糲，卻把農人的憨厚與堅韌畫得活靈活現。刊物上還帶著淡淡的油墨香，混著院子裡棗樹葉曬乾後的幹香，一股腦地往俺鼻子裡鑽，那味道聞著就讓人心裡踏實。

“這是……這是《工農》？”俺的聲音有點發緊，下意識地伸出手，指尖快要碰到封面時又縮了回來——俺聽先生提過不止一次，這是專門給咱工農同志辦的刊物，印一次不容易，金貴得很，不是隨便誰都能見到的。俺嚥了口唾沫，又確認了一遍：“俺聽您說過，這刊物不講那些文縐縐的大道理，講的都是咱工農的實在事，還有能照著學的革命道理？”

“就是它，剛從印刷廠取回來的新刊，墨都還沒完全乾呢。”守常先生把刊物往俺跟前又推了推，眼裡的笑意更濃了，“你慢慢翻開，翻到第三十二頁，看看有啥眼熟的東西，保證能給你個驚喜。”先生說著，還輕輕拍了拍刊物的封面，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。

俺深吸了一大口氣，定了定神，才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，輕輕拿起刊物。指尖摸著粗糙的封面，能感受到紙頁的紋理，心裡頭“咚咚”首跳，跟敲鼓似的。俺慢慢翻著，粗黃的紙頁在手裡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，那聲音在安靜的小院裡格外清晰。刊物裡面的字密密麻麻的，排版卻整整齊齊，還有些畫著工人在工廠裡做工、農民在田地裡種地的插圖，每一幅都畫得真切，看著就跟咱身邊的事一樣，格外親切。俺一頁一頁仔細地翻著，生怕漏了啥，翻到第三十二頁時，俺的眼睛猛地定住了，手裡的刊物都跟著顫了一下，連呼吸都忘了。

頁面左上角，清清楚楚地印著《旅歐華工與青年的革命牽手》幾個字，標題下面的作者欄裡，“阿房”兩個字端端正正地擺在那兒，像兩顆小小的火苗，瞬間燒得俺心裡頭發燙。俺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指，輕輕點在那兩個字上，反覆摩挲著，紙頁糙得磨手指，可俺半點都不覺得疼，反而捨不得挪開。俺心裡頭又驚又喜，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——這是俺寫的字，是俺用莊稼人的大白話，給鄉親們講的實在事，竟然登上了專門給工農辦的《工農》刊物！

“俺……俺的文章？這真的是俺的文章？”俺的聲音都變了調，帶著幾分哽咽，猛地抬起頭瞅著守常先生，眼眶己經有點發熱，淚水在裡頭打轉。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又追問了一句：“先生，這……這真的是俺寫的那篇講王京岐同志旅歐找共青團合作的稿子？沒弄錯吧？”

“就是你寫的，錯不了。”守常先生鄭重地點點頭，語氣裡滿是認可與讚許，“我把你的稿子推薦給了《工農》的編輯同志，他們看了之後都首誇，說你寫得實誠、接地氣，沒有半點花架子，把咱工農的視角和革命的道理巧妙地揉在了一塊兒，不用費勁就能看懂，還能把道理聽進心裡頭。所以他們特意把這篇稿子收錄在這一期，還放在了這麼顯眼的位置，就是想讓更多工農同志能看到。”

俺低下頭，重新看向文章，那些一筆一劃寫出來的字，都透著俺的真心實意——寫王特派員放下身段，主動找旅歐共青團接觸的誠心；寫《少年》刊物裡那些振奮人心的好訊息；寫俺琢磨著旅歐華工和青年團結起來就能辦大事的感悟。俺當初寫這篇稿子的時候，就只是想把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訴黃土坡的鄉親們，讓他們知道外面的革命形勢，沒想到竟然能讓更多地方的工農同志瞅見，能讓他們知道，海外的華工和青年在往一塊兒擰成一股繩，咱國內的工農也不是孤單無援的，有千千萬萬的人跟咱朝著一個方向使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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