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八年的8月尾，黃土坡的夜己經透著扎骨的涼了。夜校裡的油燈挑得高高的，昏黃的光團把俺的影子拉得老長，映在糊著麻紙的牆上，隨著燈苗的晃動輕輕搖曳。俺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木桌前，手裡攥著毛筆，筆尖蘸滿了墨水，正琢磨著《旅歐的火種》裡華工苦難的段落，眉頭擰得緊緊的。

桌上的麻紙己經寫了大半，字跡密密麻麻的，有的地方墨水暈開了，俺就用小刀輕輕刮掉，再重新寫。旁邊堆著一沓蒐集來的素材，有孫大海親戚寄來的信，有張狗蛋打聽來的華工遭遇，還有李根生寫的王小虎的片段，都用石頭壓著，生怕被夜風吹亂。

“唉……”俺輕輕嘆了口氣，放下毛筆，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華工們的苦，不是三言兩語能寫盡的，俺總怕寫得不夠真切，沒能把他們背井離鄉的委屈、被資本家壓迫的絕望寫出來，就對不起王京岐同志的付出，也對不起大夥兒的囑託。

窗外的風聲越來越大，卷著幾片枯黃的樹葉，“啪嗒啪嗒”打在窗欞上。俺起身走到窗邊，把窗戶再推緊些，回頭瞥見桌上的玉米饃，那是月娥傍晚送來的，還帶著點餘溫。俺拿起一個咬了一口，乾硬的饃饃在嘴裡慢慢嚼著，心裡卻想著遠在歐洲的華工，他們怕是連這樣的玉米饃都吃不上。

剛坐回桌前，重新拿起毛筆，就聽見夜校的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推開了。一陣寒風灌了進來，燈苗猛地晃了晃，差點熄滅。俺抬頭一看，是糧鋪的王掌櫃，他拄著柺杖，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襖，手裡還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布包，身後跟著他的小徒弟栓柱，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。

“王掌櫃？這麼晚了，你咋來了？”俺趕緊起身迎上去，幫他把門關上。

王掌櫃喘了口氣，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，笑著說道：“阿房啊，俺聽栓柱說，你這幾天天天在夜校熬夜寫文章，心裡惦記著你，就煮了點熱乎的小米粥，拿了些剛蒸好的白麵饃，給你送過來墊墊肚子。”他的陝西話帶著濃濃的本地口音，聽著格外親切。

栓柱把粗瓷碗遞過來，碗裡的小米粥冒著熱氣，飄著淡淡的米香。“阿房哥，俺掌櫃的特意讓後廚煮的，說熬夜寫文章費腦子，得補補。”栓柱是個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，說話怯生生的，眼睛卻亮晶晶的。

俺接過碗，心裡暖暖的，說道：“王掌櫃，你太客氣了，還專門跑一趟。月娥己經給俺送過玉米饃了。”

“玉米饃哪有白麵饃頂餓？”王掌櫃擺了擺手，走到桌前，看見桌上寫滿字的麻紙，眼睛一亮，湊過去仔細看了起來，“這就是你寫的那篇講旅歐同志的文章？”

“是啊，還沒寫完呢，正琢磨著怎麼把華工們的苦寫得更真切些。”俺說道，把布包放在桌上，開啟一看，裡面裝著西個白白胖胖的白麵饃，還有一小碟鹹菜。

王掌櫃扶了扶鼻樑上的老花鏡，慢慢念著紙上的文字：“旅歐華工，皆是咱中國的窮苦子弟，為了謀生，背井離鄉，來到異國他鄉。他們幹著最苦最累的活，卻拿著最少的工錢，還要遭受資本家的打罵和歧視……”念著念著，他的聲音就有些發顫，眼角也紅了。

“這些娃們，太苦了……”王掌櫃放下麻紙，嘆了口氣，用粗糙的手擦了擦眼角，“俺年輕的時候，也去過山西當夥計，受過掌櫃的氣，知道寄人籬下的滋味。可咱這再苦，好歹是在自己的地界上，他們在異國他鄉，叫天天不應，叫地地不靈，得多難啊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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