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二一年的七月，咸陽塬上的日頭毒得能扒層皮。咱和張大山從西安火車站往塬上趕，腳下的黃土被曬得冒白煙，鞋底子踩上去“滋滋”響，燙得人首跺腳，跟踩在剛出爐的灶膛灰上似的。張大山扛著他那柄開山鎬，鎬頭磨得能照見眉毛，汗珠子順著絡腮鬍往下淌，砸在土坷垃上，“啪”地一聲就沒影了，連個溼印子都留不下。

“阿房哥，咱再緊兩步！”張大山喉結滾了滾，山東腔被曬得發啞，“俺這肚子早空得打鼓了，要是能趕上晌午的糜子飯，俺能吞倆糜子面窩窩，就著醃蘿蔔能香到腳後跟！”

咱摸了摸懷裡的黨員證，粗麻紙被汗浸得發潮，卻硬挺得像塊棗木牌。“急啥？周扒皮那胖身子跑不過糜子棵，咱的糧也長在地裡跑不了。”話雖這麼說，咱的腳卻沒慢——離開塬上才倆月，心裡的牽掛比塬上的糜子棵還密，總怕晚一步，鄉親們又要被周扒皮的爪子撓出血。

剛拐過一道土坡，就聽見前頭傳來哭嚎，還有棗木棍子砸麻袋的“砰砰”聲。咱心裡一沉，拽著張大山往坡頂的土稜子後頭一趴——周扒皮家的黑磚窯前亂鬨鬨的，二三十個打手穿得黑黢黢的，手裡的棗木棍子比胳膊還粗，有的腰裡還彆著趕牲口的皮鞭，抽得空氣“啪啪”響。窯前空地上堆著幾麻袋糜子，袋口磨破了，金黃的糜子粒撒了一地，被打手們的腳踩得混了土。王老漢正抱著一個打手的腿哭，那打手抬腳就往他胸口踹，老漢“哎喲”一聲倒在地上，蜷成個蝦米，半天喘不上氣。

“狗日的周扒皮！”張大山氣得一拳頭砸在土坷垃上，土渣子濺了一臉，他猛地抓起開山鎬，鎬頭在日頭下閃著寒光，“俺這就下去，一鎬頭掀了他的窯門，讓他知道山東漢子的厲害！”

“別莽！”咱一把按住他的胳膊，指節都捏白了，“咱就倆人，他們人多勢眾，硬拼是拿雞蛋碰石頭。先看看，等鄉親們聚過來再動手。”

就見周扒皮搖著把檀香扇從窯裡晃出來，穿件月白綢子褂，領口的油光能照見人影，肚子挺得像剛灌飽的豬尿泡，手裡倆核桃轉得飛快，“咔嗒咔嗒”響。“王老漢，你欠俺的租子拖了仨月，就拿這點癟糜子抵賬？”他扇柄敲著手心，尖嗓子像刮鍋，“給俺搶！把這些佃戶的糧全拉回俺糧倉，不夠的，拆了他們的窯洞當柴燒！”

王老漢從地上爬起來，膝蓋磨得滲血，“撲通”跪在周扒皮跟前，額頭往土上磕，“咚咚”響：“周老爺，今年天旱，糜子收得薄，你再寬限十天，俺就是賣血也把租子補上！這糧是俺孫娃的救命糧，你搶走了，娃就得餓死啊！”

“餓死是你沒本事！”周扒皮一腳踢飛王老漢遞過來的破碗，粗瓷碗摔在磚牆上，碎成八瓣，“在咸陽塬上，俺就是王法！你們這些窮鬼，不收拾就不知道馬王爺有三隻眼！”

這時候，月娥從人群裡衝出來，粗布褂子被汗浸得貼在背上，紅頭繩鬆了半截，手裡攥著把剪線頭的鐵剪刀，刃口磨得雪亮：“周扒皮，你別太黑心！這糧是鄉親們頂著日頭種的，汗珠子摔八瓣換來的，你憑啥搶？”

“喲，這不是紗廠的小潑婦嗎？”周扒皮眯著三角眼笑，油光的臉皺成一團，“不在寶雞紗廠挨工頭的巴掌，跑回來管俺的閒事？信不信俺讓王司令把你抓起來，賣到窯子裡去！”

一個瘦猴似的打手湊到周扒皮耳邊，聲音壓得低：“老爺，這丫頭是張阿房的相好，聽說張阿房在北平跟共產黨混，名頭不小。”

周扒皮的臉白了一瞬，隨即又硬起來，扇子往肩上一扛：“張阿房？早死在北平的亂槍裡了！就算他活著回來，俺也不怕——王司令是俺拜把子兄弟，他敢動俺一根汗毛，就把他腦袋掛在塬頭的老槐樹上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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