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2 年 10 月中旬，咸陽塬的風早帶了深秋的凜冽，刮在臉上像含著冰碴子，割得人疼，卷著路邊的枯葉，打著旋兒撞在糧鋪的門板上，“嘩啦啦” 響得人心慌。地裡的冬麥己經紮了根，嫩綠的苗尖頂著層白霜，像撒了層細鹽，風一吹就往土縫裡縮，生怕被凍壞；糧鋪後院的糧囤用葦蓆封得嚴嚴實實，邊緣壓著青石和舊磚，劉夥計正圪蹴在門口的青石臺上給糧囤纏草繩，黃澄澄的草繩一圈圈繞得緊實，他雙手拽著草繩往死裡勒，河北侉腔慢悠悠的：“這草繩得纏得瓷實些，不然西北風灌進去，麥粒該受潮發黴了唄。臺兒，快給俺遞捆草繩，這捆快用完了，手指頭都勒紅咧。”

咱剛幫著王夥計把補好的糧袋摞得齊整，布兜角上繡的小書本被風吹得晃來晃去，線頭都快刮掉了。聽見喊，趕緊從牆角拖了捆草繩過去，用腳踩著穩住：“劉叔，草繩在這兒，俺給你扶著，你纏得再牢點，別讓風鑽了空子。”

孫夥計扛著根新劈的榆木方子從後院出來，榆木方子沉得壓彎了他的肩膀，木頭上還帶著新鮮的木屑，是要給糧鋪的門框加固 —— 前幾天下了場秋雨，門框泡軟了有點鬆動，風一吹就 “吱呀” 響。他粗布褂子後背汗溼的地方印出深色印子，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，滴在凍硬的地上砸出小坑，嗓門跟打雷似的：“咋地？還在纏草繩咧？俺跟你說，這榆木方子硬得很，是俺在後山挑的老料，釘上之後，就算再刮十級黑風，門框也塌不了！俺剛在後院劈了五大捆柴，夠灶房燒五天的，等會兒俺再去幫佃農們看麥苗，他們說東頭那塊地的苗被野兔啃了不少，再不補種就晚了。”

王夥計坐在門檻上補糧袋，藏青色的線在糧袋上穿梭，針腳密得像篩子眼，連麥蛾都鑽不進去。他抬頭瞅了瞅天，太陽掛在東邊，像個蒙了灰的銅盤，沒半點暖意，河南腔脆生生的：“中！今兒天寒，霜氣重，俺給你縫了副布手套，用碎花布拼的，裡面絮了新棉花，上學路上戴上，甭凍著手指頭。你看這糧袋，補完就能裝新收的蕎麥，佃農們來借糧，得讓他們拿著結實的袋子，別漏了粒，一顆都是血汗換的，糟蹋了良心不安。” 他說著就從兜裡掏出塊花布邊角料，上面印著小麥穗，是娘做新襖剩下的，針腳雖歪歪扭扭，卻縫得格外認真，連袋口的麻繩都換了根新的。

娘從灶房出來，手裡端著碗熱乎的玉米粥，碗邊還冒著熱氣，粥裡臥了顆紅棗，硬塞給咱：“快把粥喝咧再去私塾，暖身子。這粥熬了半個時辰，玉米磨得細，好消化。路上慢點，別跑太快，凍土滑，小心摔著。” 咱接過粥，喝了一大口，甜絲絲的玉米香混著紅棗的蜜香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暖得胸口都熱乎，連鼻尖都冒了汗。祖父蹲在爐邊的小板凳上抽旱菸，煙鍋子 “吧嗒吧嗒” 響，菸絲的焦香混著玉米粥的甜香，飄得滿鋪都是。他磕了磕煙鍋，慢悠悠地說：“去唄，聽先生的話，放學早點回來，別在外頭野，這年頭不太平。”

剛走到院門口，就看見村口的方向慌慌張張跑來個人，穿著件破爛的綢緞褂子，前襟撕了個大口子，頭髮亂得像雞窩，臉上沾著泥和灰，鞋子跑丟了一隻，光腳踩在凍硬的土路上，滿是血口子和草屑，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：“不好了！西安城裡開槍了！新軍把清朝的官都趕跑了！要改朝換代咧！”

這喊聲像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，糧鋪裡的夥計們瞬間都停了手裡的活：劉夥計手裡的草繩 “啪” 地掉在地上，孫夥計扛著的榆木方子沒抓穩，“哐當” 一聲砸在門檻上，震得灰塵都起來了，王夥計手裡的針線也滑落在糧袋上，線軸滾出去老遠。父親從櫃檯後大步跑出來，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，力道大得能捏碎骨頭：“老李？你咋這副模樣？西安城裡到底咋回事？慢慢說，別急！”

這人是鄰村在西安做茶葉生意的李商人，平時總穿得體面，今兒卻狼狽不堪。他喘著粗氣，扶著門框首咳嗽，唾沫星子都噴了出來，半天才斷斷續續地說：“張…… 張議員，西安城裡亂成一鍋粥了！到處都是槍聲，‘砰砰砰’響得人心顫！新軍舉著紅旗，把總督府都佔了，清朝的官要麼連夜跑了，要麼被抓了！他們還喊口號，說以後咱不叫清朝了，要叫中華民國了！”

“中華民國？” 父親皺緊了眉頭，剛要再細問，訊息己經像長了翅膀似的，順著田埂飛快傳遍了全村。沒過多久，糧鋪的院子裡就擠滿了佃農，有的扛著鋤頭，有的挎著菜籃，有的還抱著哭鬧的娃，臉上滿是慌亂，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快把糧鋪掀翻了。

王老漢拄著鋤頭，花白的鬍子抖得厲害，背駝得像要折了，聲音都帶著顫：“張東家，這可咋整啊？又要打仗了？上次軍閥搶糧，俺家半囤麥都被搶光了，俺孫兒冬天差點餓死，這次要是再打仗，俺們只能躲進山裡啃樹皮了！” 他說著就紅了眼，手攥著鋤頭柄，指節都泛白了，青筋突突首跳。

李嬸抱著娃，娃嚇得首哭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，她也跟著抹眼淚，聲音哽咽：“俺孃家就在西安周邊，不知道他們咋樣了…… 要是兵來咱村搶糧，俺們娘倆可咋活啊？這日子沒法過了！” 旁邊的周大哥蹲在地上，手裡攥著根沒點著的菸捲，眉頭皺成了疙瘩：“新軍是啥來頭？靠譜不？別又是換湯不換藥，換個旗號還是搶糧、加捐，咱莊稼人還是遭罪！”

劉夥計慢騰騰地撿起草繩，湊過來說：“俺老家河北以前也鬧過新軍，說是幫老百姓的，可後來也有散兵搶糧唄。掌櫃的，咱還是把糧藏進涼窖吧，保險點，別到時候啥都沒了。” 孫夥計也擼起袖子，嗓門比平時低了點，卻透著慌：“咋地？藏糧！俺這就去搬木板，把涼窖的門釘死！兵要是真來，俺跟他們拼了，絕不讓他們動佃農的一粒糧！”

父親站在院子中間，雙手往下按了按，聲音沉穩得像塊石頭：“大夥別慌！新軍不是以前的軍閥，他們是幫老百姓的，是來推翻清朝的，不會欺負咱莊稼人。俺在縣城當議員，聽同僚說過，新軍的規矩嚴得很，不準搶糧，不準欺負百姓，違者軍法處置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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