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咱這一輩子_第42章 心底的迷茫與盼頭(1)

1912 年的秋意濃得化不開,咸陽塬的風裹著新收稻穀的金香 —— 穀殼的脆香混著米粒的清甜,又摻著田埂上枯草的澀味,吹在臉上涼絲絲的,像抹了層薄霜,颳得耳朵尖發麻。地裡的稻子早己收割完畢,留下的稻茬齊刷刷戳在黃土地上,像撒了一地的細柴禾,腳踩上去 “咯吱咯吱” 響,能硌得腳心發麻,帶起的乾土沫子順著褲腳往上鑽。糧鋪後院的糧囤堆得冒了尖,葦蓆蓋得嚴嚴實實,邊緣壓著青石防刮跑,席子上還留著秋雨打溼的暗痕。劉夥計正圪蹴在門口的青石臺上篩新收的蕎麥,木篩子 “嘩啦嘩啦” 響得勻,黑褐色的蕎麥粒圓滾滾的,泛著油光,從篩眼漏下來,有的滾到地上,在泥地上蹦躂出細碎的聲響。他慢騰騰地彎腰撿,指尖捏著蕎麥粒捻了捻,把混在裡面的小石子挑出來扔到一邊,河北侉腔嘴裡不停唸叨:“這蕎麥得篩三篩,碎殼子、小石子全挑淨,佃農們磨面做餄餎,混著雜質可不行唄,硌牙不說,還糟蹋了好糧食。你看這顆粒,顆顆都飽實,磨出的面才細膩,壓出的餄餎筋道。”

孫夥計扛著根新刨的槐木方子從後院出來,木方子上還帶著白花花的木屑,紋路清晰得能數清年輪,是要給西頭的糧囤加新頂蓋 —— 前幾天下了場秋雨,囤頂的葦蓆泡軟了,漏了個小窟窿,怕潮了裡面的新糧,黴了就沒法給佃農們借了。他粗布褂子後背沾著泥點,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,在布上洇出深色的痕,領口的扣子崩開兩顆,露出黝黑的脊樑,嗓門跟打雷似的:“咋地?還篩蕎麥呢?俺跟你說,這槐木方子是俺在後山選的硬料,乾透了,釘上之後,就算再下十天連陰雨,糧囤也漏不了!俺剛在後院劈了五大捆柴,夠灶房燒五天的,等會兒俺再去幫佃農們平整土地,他們說明年想多種半畝麥,得把地整得細實點,不然麥種扎不下根。”

王夥計坐在門檻上補糧袋,手裡的針線是藏青色的,線軸是麥秸稈做的,轉起來 “嗡嗡” 輕響,針腳密得能防麥蛾,連針尖大的窟窿都縫得嚴嚴實實。他抬頭看了看天,太陽掛在東邊,暖烘烘的卻不刺眼,光灑在糧囤上,泛著金輝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。河南腔脆生生的:“中!今兒天好,曬透的蕎麥能存到明年春播,不返潮、不生蟲。俺給你縫的布兜裝著紙筆沒?等會兒先生要是來,別忘把上次寫的‘平等’二字給先生看,俺昨兒見布兜線鬆了,又幫你補了補,針腳更密,結實得能裝半鬥麥。” 他說著就指了指咱胸前的小布兜 —— 藍布面,上面繡的小書本被他用紅線描了描輪廓,書脊上還多繡了道細紅線,邊角縫了圈麻線,看著更耐用了。

“臺兒,幫俺把這筐篩好的蕎麥扛進倉,輕點兒,別灑了,一顆都是佃農的血汗,糟蹋了良心不安。” 父親從櫃檯後走出來,手裡拿著本泛黃的賬本,紙頁都捲了邊,上面的字跡密密麻麻,他剛整理完佃農的交租賬,眼窩有點陷,眼角的皺紋裡還沾著點墨痕,臉上帶著點疲憊。咱十二歲,穿了娘新補的藍布褂,布是家織的粗布,洗得軟和,袖口繡的小麥穗用靛藍線繡的,洗了好幾回,顏色泛白,卻還精神。趕緊答應著,雙手攥住筐沿,把蕎麥筐扛起來,筐沿硌得肩膀有點酸,卻不敢鬆手,一步步穩穩地跟在父親身後往糧倉走,糧倉裡瀰漫著陳糧和新糧混合的香氣,讓人心裡踏實。

剛把蕎麥倒進糧囤,糧囤裡的蕎麥堆起個小坡,散發出淡淡的清香,院門口就傳來了腳步聲,是鎮上的幾個鄉紳 —— 張鄉紳、李鄉紳,還有劉地主。他們都穿著綢緞衣裳,張鄉紳穿的是藏青緞子,上面繡著暗紋的松鶴延年,李鄉紳是寶藍緞子,繡著纏枝蓮,劉地主則是件月白緞子,看著素淨卻透著貴氣。手裡都攥著摺扇,扇面上畫著山水花鳥,慢悠悠地走進來,鞋底的布鞋是緞面的,沒沾一點泥。“張議員,忙著呢?” 張鄉紳笑著拱手,語氣裡帶著點客套,山羊鬍子翹了翹,“今兒來跟你商量點事,順便給你說說城裡的新鮮事,讓你也聽聽門道,別總悶在糧鋪裡。”

父親趕緊迎上去,讓娘沏茶:“快請坐,屋裡說話,外面風大,吹著涼。” 娘從灶房端來一摞粗瓷碗,泡上剛炒的茶葉,茶湯碧綠,茶香飄得滿院都是。劉夥計停下手裡的篩子,搬來幾張小板凳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塵;孫夥計也把槐木方子靠在牆根,站在旁邊聽熱鬧,雙手抱在胸前,胳膊上的腱子肉鼓著;王夥計則收起針線,坐在門檻上,豎著耳朵聽。鄉紳們圍坐在爐邊,炭火 “噼啪” 響,張鄉紳呷了口茶,慢悠悠地說:“聽說了嗎?城裡要立憲了,以後再也不叫清朝了,要改規矩了,朝廷辦事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獨斷專行了。”

“立憲?” 父親皺了皺眉,手指輕輕敲著桌沿,指節泛白,“俺也聽城裡的同僚提過一嘴,說是要立個什麼法,約束著朝廷辦事,不能再隨便欺負老百姓。” 李鄉紳點點頭,扇著摺扇,扇面上的山水跟著晃:“正是!以後朝廷辦事,得跟咱們這些鄉紳商量著來,這可是大變革啊,以後咱們說話也有分量了,不用再看官府的臉色。”

咱蹲在旁邊撿剛才撒落的蕎麥粒,聽見 “立憲” 兩個字,心裡首犯嘀咕:“立憲是啥呀?跟佃農們有關係嗎?能讓他們不再被加捐、被搶糧嗎?” 忍不住站起來,走到父親身邊,拉了拉他的衣角,小聲問:“爹,立憲是啥意思呀?是不是跟種糧有關?能讓李叔他們少交租嗎?”

鄉紳們都笑了,張鄉紳摸了摸咱的頭,手指上的玉戒指硌得咱頭皮有點癢:“這娃,滿腦子都是種糧、佃農,格局小了。立憲是國家的大事,跟種糧沒關係,是管朝廷和鄉紳的事,跟你們這些莊戶人不搭邊。” 父親擺了擺手,讓鄉紳們別笑,臉色有點沉,想了半天,才用咱能聽懂的話解釋:“立憲就是以後朝廷辦事,得有規矩,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便欺負人,隨便加捐、搶糧了。就像咱糧鋪收租,得跟佃農說清楚規矩,一斗是一斗,一升是一升,不能多算一粒糧,這就是講規矩,立憲就是給朝廷定這樣的規矩。”

“那佃農能跟朝廷商量事嗎?” 咱追問著,眼睛盯著父親,心裡想著李叔、王老漢他們,以前總被軍閥加捐,被地主欺負,要是能跟朝廷商量,是不是就不用受委屈了。父親的笑容淡了,嘆了口氣,聲音沉了點:“難啊,佃農們沒權沒勢,就算有規矩,也不一定能輪到他們說話。不過…… 總會好點吧,現在是民國了,總比以前強,日子慢慢熬,總能熬出個頭。”

鄉紳們接著聊起城裡的事,說以後要辦新學堂,要修公路,還要請洋先生來教書,說洋人的學問能讓國家變強。可咱沒心思聽了,心裡總想著父親的話 ——“難啊,不過總會好點”,像塊小石頭壓在心上,有點迷茫,不知道 “好點” 要等多久,不知道佃農們的苦日子啥時候才能到頭。劉夥計蹲在旁邊,慢慢篩著蕎麥,慢騰騰地說:“能好點就中唄,俺老家河北的佃農,以前被欺負得更慘,軍閥一來就搶糧,地主說加租就加租,連口飽飯都吃不上。要是真能不讓隨便加捐,就謝天謝地了,俺們就知足了。” 孫夥計也皺著眉,擼了擼袖子,露出胳膊上的青筋:“咋地?難也得爭取啊!張東家當了議員,不就是為了幫佃農說話嗎?以後俺跟著張東家,誰敢欺負佃農,俺就跟他拼了!一槐木方子砸過去,讓他知道咱莊戶人的厲害!”

王夥計放下手裡的針線,走到咱身邊,拍了拍咱的肩膀,河南腔裡帶著實誠:“中!臺兒,彆著急,凡事都得慢慢來,不能急。你爹當了議員,能幫佃農們爭取點好處,日子總會一天天好起來的。俺們幫著護糧囤,幫著算糧賬,不虧佃農一粒糧,也是在為佃農做事,是不是這個理?只要咱守住本分,不坑人、不害人,總有一天能熬出頭。” 咱點點頭,心裡的迷茫少了點,卻還是有點沉甸甸的,不知道這 “好起來” 要等多久,不知道李叔他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。

中午,鄉紳們走了,父親去縣城辦事,讓咱在家幫著看鋪,登記佃農的借糧賬。吃過午飯,月娥來了,她穿著淺藍布褂,褂角繡的小桂花己經有點褪色,梳著兩條麻花辮,辮梢的紅頭繩也磨得發亮,手裡攥著個布包,裡面裝著剛繡好的荷包,荷包上繡著朵荷花,還沒縫完線,針還別在布上。一進門就問:“臺兒哥,你爹跟鄉紳們聊啥呢?俺娘說他們在院裡聊了一上午,聲音挺大的,隔老遠都能聽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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