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07 年的春天，咸陽塬上的風都裹著甜氣 —— 村頭那棵老槐樹開了花，一串一串吊在枝椏上，白生生的像堆了滿樹雪，風一吹，花瓣 “簌簌” 往下掉，落在土路上、麥地裡，連空氣裡都飄著槐花的甜香，混著新麥剛冒芽的清勁，飄到糧鋪後院，鑽到鼻子裡，甜得人忍不住想笑。那年咱七歲，招娣跟咱一般大，倆人情分還是像擰成繩似的，每天吃完晌午飯，就往糧鋪後院跑，躲迷藏、跳格子，後院的三個糧囤、孫夥計新垛的草垛、磨得發亮的石碾子，都是咱的 “藏身處”，玩到太陽斜了才肯回家。

招娣那年紮了條新紅頭繩，是她娘用染布剩下的碎線編的，紅得發亮，像抹了層蜜，她跑起來的時候，倆小辮子在背後甩，紅頭繩就跟著晃，像團跳著的小火苗，老遠就能看見。她躲迷藏總愛往草垛裡鑽 —— 那草垛是孫夥計開春新垛的，麥秸稈曬得乾透，軟乎乎的，鑽進去能埋住半個身子，就是容易沾一身草屑，回家準被她娘唸叨。有回她躲在草垛裡，咱找了半天才瞅見破綻 —— 她的紅頭繩沒藏好，露在草尖上，風一吹就晃，跟個小旗子似的，咱一伸手就把她揪了出來。

“臺兒，你耍奸！明明看見俺的紅頭繩了！” 招娣從草垛裡鑽出來，拍著身上的草屑，草屑沾在她的粗布褂子上，白花花一片，她撅著嘴，陝西腔裡帶著點嬌憨。她的褂子是去年的，今年穿就短了半截，露出腳踝，袖口磨破了，她娘晚上就著油燈，用藍布縫了塊補丁，還在補丁角繡了個小月亮，針腳歪歪扭扭的，卻怪好看的，招娣總跟咱顯擺：“俺娘繡的月亮，比你娘縫的布口袋還嫽！”

“誰耍奸了？是你自己露了餡！” 咱也撅著嘴，指著她的紅頭繩，“下次你得把紅頭繩塞到辮子裡，不然俺一找一個準！” 招娣聽了，趕緊把紅頭繩往辮子深處塞，塞完還歪著頭問：“這樣看不見了吧？俺娘說俺的辮子黑，能藏住紅繩！” 咱湊過去瞅了瞅，點頭：“看不見了！這次換俺躲，你找，不許偷看！”

說著咱就往糧囤後面跑 —— 後院最裡面的是小麥囤，麥秸稈編的囤身，沾著層細麥糠，摸上去糙糙的，囤邊堆著幾袋剛拌好藥的麥種，袋口用麻繩扎著，上面還貼著張紙條，是父親寫的 “春播種糧”，怕跟口糧混了。咱蹲在糧囤後面，把身子貼緊囤壁，捂著嘴笑，生怕招娣聽見動靜。風從囤縫裡鑽進來，帶著麥種的暖香，吹在臉上軟軟的，比娘縫的棉墊子還舒服，槐花瓣落在咱的小頭上，涼絲絲的，咱都沒捨得拍掉。

剛蹲穩，就聽見後院門口傳來 “踏踏” 的腳步聲，是祖父和父親。祖父手裡捏著煙鍋子，菸絲還沒點，煙桿上掛著的布口袋晃來晃去；父親搓著手，跟在後面，倆人慢悠悠地往糧囤這邊走，看那樣子，是要商量春播的事。咱趕緊屏住呼吸，連笑都不敢笑了，招娣也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，後院靜悄悄的，只有風吹槐樹葉的 “沙沙” 聲，還有遠處佃農趕牛的吆喝。

“今年的麥種拌得咋樣？藥引子夠不夠？” 祖父先開口，聲音慢悠悠的，陝西腔裡帶著點沉，他用煙鍋子指了指囤邊的麥種袋，煙鍋子頭蹭到袋口，沾了點麥糠，“佃農們就等著這麥種春耕，要是藥拌少了，生了蟲，今年的收成就完了，可不能出岔子。”

父親趕緊點頭，蹲下來摸了摸麥種袋，手指在袋上搓了搓，把沾的麥糠捻掉：“爹，您放心，王夥計按您說的比例拌的藥，一斤麥種摻三錢硫磺，不多不少，剛才劉夥計還篩了一遍，碎粒、癟粒都挑出去了，剩下的都是飽滿的好種，您摸 ——” 他掀開袋口的麻繩，抓了把麥種遞給祖父，“顆顆都硬實，能發芽。”

祖父 “嗯” 了一聲，也蹲下來，煙鍋子在囤壁上 “噹噹” 磕了兩下，沒點菸，只是望著麥種袋，眼神飄得遠，像是看見幾十年前的事：“想起你爺爺那會兒，咱張家還是佃農，租著地主老李家的半畝地，春天種麥，得跟老李家借種，他借一斗，秋天要還兩鬥，還得把最好的糧挑給他，剩下的碎糧、癟糧，才夠咱一家人吃。有年鬧旱災，地幹得裂了縫，老李家還打著‘加租’的名頭，用粗麻繩捆走了咱僅有的半袋麥種，你爺爺蹲在地裡哭，眼淚掉在土縫裡，說‘咱這輩子，啥時候能有自己的糧種，不用看別人的臉色啊’。”

咱的心 “咯噔” 一下，以前只知道祖父開糧鋪，不知道曾祖父也是佃農，還受這麼大的委屈。父親也沒說話，只是低著頭，摸著自己手腕上的老繭 —— 那是他小時候幫曾祖父扛糧袋磨的，現在還能看見印子，他聲音輕輕的：“爹，俺聽您說過，後來爺爺攢了三年，省吃儉用，才湊夠錢買了半畝地，又攢了五年，跟親戚借了點，才開了這糧鋪，開鋪那天，還請佃農們吃了碗雜麵。”

“是啊，整整八年。” 祖父的聲音有點啞，煙鍋子在手裡轉了兩圈，“那八年，你爺爺每天天不亮就下地，天黑透了才回來，汗摔在地裡，能澆出芽來，手上的繭子磨破了一層又一層，都沒捨得買塊布包。開糧鋪那天，他把這串算盤交給俺，說‘娃，咱現在有自己的糧鋪了，可千萬不能忘本 —— 咱是佃農出身，知道種糧的苦，以後佃農來借糧、交租，不能讓他們吃虧，不能學老李家那樣黑心，不然對不起地裡的汗’。”

“俺記著呢，爹。” 父親抬起頭，眼神亮得很，像曬透的麥粒，“去年澇災，您讓給佃農寫免息欠條，說‘餓肚子的苦咱嘗過’；今年拌麥種，您讓挑最好的，說‘佃農的地就是咱的地’，這些俺都記著 —— 咱張家的糧鋪，不是為了賺多少銀元，是為了讓種糧的人有盼頭，不能忘本，不能丟了根。”

“對，不能忘本，也不能丟根。” 祖父拍了拍父親的肩，終於把菸絲點上，“吧嗒” 抽了一口，菸絲的焦香混著槐花的甜香飄過來，特別好聞，“臺兒和亭兒以後要是接了糧鋪，也得讓他們記著 —— 咱的根在地裡，在種糧人的汗裡，忘了根，糧鋪就像沒扎土的麥，長不長久。”

”？農佃算不算，糧種也娘俺？啊農佃是啥，兒臺“：問聲小，奇好是滿，的溜溜圓得瞪睛眼，角的咱著攥手小，邊旁咱了到蹲候時啥道知不！娣招是 —— 下一了拽輕輕被然突膊胳，神得聽正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