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04 年的冬天，咸陽塬冷得能凍掉耳朵，西北風跟小刀子似的刮，裹著碎雪沫子往人領子裡鑽，扎得脖子生疼；打在糧鋪的門板上 “沙沙” 響，夜裡能把人從被窩裡凍醒兩回，炕梢子的冰碴子能硌著腰。地裡的黃土凍得瓷瓷的，一腳踏下去 “咯噔” 響，印子硬邦邦的能留到開春；村口老槐樹的枝椏凍得發脆，風一吹 “咔嚓” 響，像下一秒就要斷，枝頭掛的冰稜子有手指頭粗，太陽一照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
就這麼個能凍透骨頭的冷天，軍閥的捐單又像塊爛膏藥似的，貼到了張家莊的土牆上 —— 這次不是在鎮上交，得跑西安城，交三十塊銀元，三日內必須送到，晚了就捆掌櫃的。訊息是佃農李叔喘著粗氣跑來說的，他去鎮上買鹽，見兵丁舉著告示牌吆喝，棉襖都沒顧上扣，一路小跑回村，凍得嘴唇發紫，牙都打顫：“張老爺，這次…… 這次要去西安城！兵丁說，少一文都不行，還得掌櫃的親自送過去，旁人代交不算數！”

祖父圪蹴在櫃檯後抽旱菸，煙鍋子 “吧嗒吧嗒” 響，火星子在冷清清的屋裡格外亮，菸灰掉在賬本上，他用手指慢慢彈掉，沒說話，只是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。父親站在旁邊，手裡攥著個空布包 —— 那是母親前兒剛用舊藍布縫的，邊角還留著沒剪的線頭，布上有塊補丁，是用妹妹穿小的花布衫改的 —— 他聲音沉得像凍住的井水：“爹，俺去。您年紀大，路上雪滑，容易摔；俺年輕，扛得住凍，也扛得住事。”

“東家，俺跟您去唄！” 河北來的劉夥計先開口，他正給後院的糧囤蓋草簾，手裡的麻繩還沒繫緊，棉鞋破了個洞，露出的棉絮凍得硬邦邦的，他搓著手哈氣，慢騰騰的侉腔裡帶著急：“西安城俺去過兩回，從咸陽走官道，過三橋、經韋曲，俺認路！路上能幫您牽驢、扛東西，不然您一個人，俺心裡不踏實唄。” 他說著就往父親身邊湊，眼神里滿是實在。

“咋地？俺也去！” 山東的孫夥計嗓門跟打雷似的，震得櫃檯上的算盤珠子都晃，他剛從後院喂完老毛驢回來，手裡還攥著驢韁繩，胳膊上的舊傷疤 —— 去年扛糧袋被磨破的 —— 在棉襖外露著，“俺力氣大，路上要是遇著搶錢的，俺一拳頭就能把人打跑！西安的官兒橫，俺去了也能幫您說兩句，總不能讓他們欺負咱莊稼人！” 他說著就把驢韁繩往門後一掛，擼了擼袖子，胳膊上的筋都繃起來，一副要打架的樣子。

河南的王夥計正坐在灶房門口補父親的舊棉鞋，手裡的針線停在半空，針上還穿著黑棉線，他抬頭瞅著父親，河南腔脆生生的：“中！俺不去添亂，可俺把您的棉鞋補得瓷瓷實實的，再納兩層底，鞋底裡墊了曬乾的艾葉，路上不凍腳。俺再給您烙幾張玉米饃，摻了點黃豆麵，抗餓，揣懷裡還能暖手！” 他說著就加快了手裡的活，針線 “嗖嗖” 的，棉鞋上的補丁摞著補丁，卻縫得整整齊齊，看著比新鞋還結實。

祖父磕了磕煙鍋子，菸灰落在地上，終於開口：“不用，你們都留下看糧鋪。佃農們還得過來買過冬的糧，鋪子裡離不得人。讓你爹一個人去，騎著灰灰去 —— 灰灰穩當，走慣了官道，不會摔。” 灰灰是家裡的老毛驢，跟了張家五年，以前常幫著馱糧去鎮上，毛蓬蓬的，耳朵總耷拉著，看著蔫蔫的，走山路、雪路卻穩得很，從來沒失過腳。

母親早就在裡屋忙活開了，她把攢的三十塊銀元用藍布包了三層，每一層都用粗線縫得密不透風，針腳細得看不見縫隙；還在布包角縫了個小布袋，裝了幾小塊碎銀子 —— 那是平時給弟弟們咬著玩的，有的還帶著牙印 —— 說：“路上要是遇著難處，比如灰灰餓了、或者你渴了，好拿碎銀子買口吃的，應急。” 又在鏊子上烙了十張玉米饃，饃烙得金黃金黃的，上面撒了點細鹽，用油紙包了兩層，塞進父親的棉襖內兜：“揣懷裡，貼著身子暖著，餓了就掰一塊吃，別凍著胃。” 最後從箱子裡拿出一雙新納的棉鞋，鞋底納了千層，每一層都用米湯粘過，特別結實，鞋幫是用父親舊棉襖的裡子改的，軟和：“這鞋比你腳上的結實，路上穿，別踩溼了腳，凍著骨頭。”

父親接過布包，揣在棉襖最裡面，貼著胸口，涼絲絲的銀元隔著布，卻覺得心裡暖乎乎的。他蹲下來，摸了摸灰灰的頭，灰灰的毛上沾了點乾草，它打響鼻，用頭蹭父親的手，像是知道要出遠門，還輕輕甩了甩尾巴。父親笑著說：“灰灰，這次得辛苦你了，咱去西安城交了捐，就早點回來，給你喂豆子吃。” 灰灰又打響鼻，用臉蹭了蹭父親的胳膊。

天還沒亮，雞剛叫頭遍，外面的雪還下著，是小粉雪，落在頭髮上就化了，涼絲絲的。父親牽著灰灰要走，咱穿著小棉襖，揉著惺忪的眼睛追出來，祖父也跟在後面，手裡提著個小燈籠 —— 是用高粱稈扎的，外面糊了層紅紙，裡面點著根洋蠟，昏黃的光在雪地裡晃。

父親把咱抱起來，放在灰灰旁邊，灰灰的毛暖乎乎的，蹭得咱臉發癢。他說：“臺兒，在家聽爺爺的話，照顧好樓兒、閣兒倆弟弟，別讓他們去雪地裡瘋跑。爹去去就回，最多兩天。” 他的手凍得有點涼，摸了摸咱的頭，胡茬扎得咱有點疼，可咱捨不得躲開，緊緊攥著他的衣角。咱點點頭，聲音有點啞：“爹，路上慢點開，別摔著。要是雪大，就找地方躲躲，別凍著。” 父親笑了，把咱放下來，用袖子擦了擦咱臉上的雪：“好，爹知道，你放心。”

劉夥計、孫夥計、王夥計也都披著棉襖起來送，劉夥計給灰灰換了根新韁繩 —— 是用自家種的麻搓的，又粗又結實，上面拴著個小銅鈴，是他以前給老家妹妹買的，後來妹妹沒了，就一首留著 —— 說：“東家，這鈴鐺響，夜裡走路能驚著野物，也能讓俺們在鋪子裡等著聽聲兒，知道您快到了唄。” 孫夥計扛了捆乾草，用麻繩捆得整整齊齊，放在灰灰背上，說：“路上給灰灰墊著，別硌著它的背。俺在糧鋪給您燉紅薯粥，您回來就能喝熱的！” 王夥計把補好的舊棉鞋塞給父親，鞋裡還墊了張油紙，說：“東家，要是新鞋踩溼了，就換這雙，俺多納了層底，裡面的艾葉還能暖腳，也抗凍。”

父親牽著灰灰，燈籠的光在雪地裡拖出長長的影子，他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，咱和祖父、夥計們站在糧鋪門口，雪落在肩膀上，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。看著他和灰灰的影子越來越小，首到消失在村口的老槐樹後面，灰灰脖子上的銅鈴聲 “叮鈴叮鈴”，飄了老遠，最後被呼嘯的風聲蓋過，聽不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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