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是巴蜀玉珍留在世間唯一念想。昔日空山相伴歲月，玉珍生在渝蜀鄉野，性子綿軟通透、心思縝密冷靜，一口軟糯溫吞西川鄉音，共情極強、遇事通透。比起咱一身莽勁、遇事只會咬牙硬扛，她總能沉下心研判局勢利弊，提前規避禍端風險，但凡咱身陷進退兩難絕境，她總能細細謀劃退路，護住咱平安脫身，安穩渡過大大小小禍事。

幽暗溶洞無人相伴、無人分憂，只剩滿洞陰冷潮氣、滿耳追獵犬吠。咱卸下革命者隱忍、陝北漢子硬漢所有偽裝，抿著發乾起皮、泛白開裂的嘴唇，一口低沉沙啞、質樸厚重的陝北鄉土口音，低頭對著掌心銅章，輕聲喃喃自語，語氣滿是無助、依託、絕境本能的期許，一字一句，皆是心底真話：

“玉珍，你要是在，肯定會幫俺想活路。”

話音落罷，指尖驟然收緊用力，死死攥緊掌心銅章，蠻力將銅章稜角嵌進掌心厚繭皮肉，藉著皮肉刺痛錨定渙散心神。念罷長眠巴山黃土的異鄉故人，心頭思緒即刻翻越千里關山，飄回秦川塬上，飄回炕榻失語、日夜咳喘的原配月娥身上。

大哥張亭捎來的最後家書，字字戳碎人心。月娥陳年咳喘耗竭肺氣，如今病重失聲、無力答話，晝夜咳喘蜷縮炕榻，水米難進、湯藥無效，每日睜眼第一件事，便是凝望院門入城大路，從晨光等到星夜，日日等、夜夜盼。嫡長子繼鴻年少執拗孝心，不顧卡口抓人、口音定罪的死生規矩，打包粗糧乾糧，執意孤身踏路進山尋父，全塬鄰里鄉人盡數知情。月娥如今只剩一口心氣，全靠大哥那句“你爹會回家”的善意謊話，吊著性命、苦苦支撐。

洞外搜剿不休不止，前路生死未知，南北歸路依舊封死斷絕。可咱心底清楚，咱萬萬不能垮，一旦咱身死空山，世上再無人牽掛守候，會首接掐斷月娥最後一線求生念想。

咱緩緩轉動身形，面朝西北千里秦川故土方向，額頭輕輕抵在冰涼滲水巖壁之上，陝北嗓音放得極柔極輕，裹著哄勸、裹著期許、裹著自欺欺人的寬慰，隔空對著故土方向，輕聲許下歸家諾言：

“月娥，你再熬熬，俺就回了。”

短短兩句空山自語，一念緬懷巴山亡妻，求故人庇佑絕境脫身；一念牽掛秦川病妻，許愛人來日團圓。一念念逝去相知，一念守半生結髮。

話音剛剛落定，洞外山林晚風陡然加急肆虐，漫天冷雨驟然加碼變大，豆大密集雨點狠狠砸在洞口外露青石崖壁之上，噼裡啪啦、沉緩連綿，雨打頑石的嗚咽聲響橫貫整片山林。沒有狂風驟雨的凌厲殺伐，只有細碎綿長、悽悽沉沉的落雨回聲，一下敲山石、一下叩人心，音色低落悽切，同人壓抑到極致、無聲哽咽的哭聲，別無二致。

整座空山連夜落雨，萬頃林海風聲嗚咽，天地山野，都在替遊子落淚，替離散家人訴盡悲歡。

咱抬眼望向洞口灰濛濛連綿雨色，耳聽不休犬吠、悽切雨聲，此前刻意壓制、深藏心底的惶恐，徹底破土而出，再也無處藏匿。

此前亡命半生，咱唯獨懼怕前路官兵抓捕、獵犬圍殺、身死巴山異鄉。可歷經今夜雨夜合圍、關山兩相牽掛，咱徹底認清心底最深的絕望：今夜最可怕的從不是身死空山，而是更無解、更熬心的宿命別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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