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底思緒不受控制脫口而出，咱垂著眼瞼，目光定定落在掌心金黃糧種之上，陝北口音不自覺放軟、溫潤，卸下平日硬朗沉冷，近乎低聲自語，順著本心脫口回話：“這是陝西的種，是俺媳婦……”

話音戛然卡死，驟然中斷。

“媳婦”二字，唇齒剛落半分，死死卡在喉頭之間，再也吐不出後半稱謂，再也說不出專屬一人的歸屬。

山間春風流速驟然變慢，拂衣力道變輕，整片田間聲響放空沉寂，萬物靜默。咱半身彎腰躬耕、一手握鋤、一手攥種，定格種地姿勢，一動不動、心神震顫，一瞬通透徹悟，讀懂這兩個字千斤沉重、平分半生的宿命分量。

半生亂世浮沉，從前咱執念名分、執念先後、執念專屬，一首篤定：媳婦二字，此生專屬一人，是枕邊獨一份名分，是朝夕獨一份陪伴，是餘生獨一份歸宿。

可此刻春風田壟、故土糧種、舊藝入心，世事點醒痴心人。這輩子刻進命格骨血、融進三餐西季的枕邊之人，從來從來，不是獨獨一人。

這一聲媳婦，平分兩段清貧亂世姻緣，平分兩程苦盡、終究未見甘來的相伴歲月，平分咱一生煙火虧欠、一生深情執念。

心念沉落剎那，半生兩段枕邊緣分，順著掌心糧種暖意，盡數湧上心頭，無需刻意回想，盡數刻入骨血。

年少太平年月，咱在關中塬上明媒正娶，月娥是咱結髮原配妻。土生土長塬上婦人，一輩子紮根鄉土，不識詩書，只懂耕田持家、護養兒女，一口質樸關中鄉音，陪咱熬過清貧開荒年月。她摸透塬上山川水土，耗費十年改良隔壟耕種法，年年秋收親手篩選秦川玉米自留種，春日陪咱下地耕種，寒夜燈下抄寫農諺、熬煮小米熱粥，換季咳喘纏身也從不多言，獨自守著小院、撫育三子，一年年倚門盼咱歸家。如今陝地封路禁行，她久病油盡燈枯，臥榻難起，守著故土獨自熬病痛，等一場遙遙無期的相見。

亂世亡命離家之後，咱孤身避禍巴山古寺，他鄉偶遇玉珍，結下第二段緣分。她巴蜀鄉土出身，性子綿軟慈悲，一口軟糯西川鄉音，通透懂事，自知是亂世半路相逢，從不爭搶名分，體諒咱心繫關中妻兒故土。不懂北方農耕，卻懂暖心兜底，荒年省糧護咱，寒夜縫衣伴咱，空山蟄伏時日，默默幫咱打探塬上家信、消解亡命孤寂。後來身染沉痾不治離世，彌留之際仍囑託咱歸家護妻護子，孤身長眠巴蜀山野，早早脫身亂世別離之苦，只留一枚黃銅小章，伴咱歲歲念想。

一守故土久病等候，一伴空山安然離場，一前一後，兩度相伴，皆是真心，皆是咱虧欠至深的枕邊人。

咱喉頭緊緊發緊，鼻尖酸澀翻湧，三日山頂大哭宣洩過後，大悲沉澱為綿長內傷，眼底酸澀發燙，卻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。只剩心底沉沉麻木、無盡愧疚、無處償還的虧欠，層層堆疊、壓垮心神。原配相守半生，他鄉一程暖心，兩個女人，全都為咱耗盡半生。

身側小和尚年少懵懂，心性純粹，看不懂咱一瞬起落、落寞破碎的神色，看不懂眼底翻湧半生離合的悲慼，依舊手提種筐，安靜仰頭，靜靜等候咱補全未盡話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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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還償無生此，心滿欠虧生半，深邊枕世兩，種良土故壟一。米玉川秦播點，壟耕春深，六初月西曆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