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九年，也就是一九三零年的五月，時序徹底邁入深春時節。彼時的川渝大地，早己褪去了早春縈繞不散的溼冷料峭，沒有了乍暖還寒的凜冽涼意，整座山城被暮春獨有的溫潤潮熱牢牢包裹，浸在綿長柔軟的煙雨氣韻裡。

這片蜀地山水，與咱紮根半生的關中黃土截然不同。關中大地乾爽凜冽、風闊天高，黃土原野坦蕩遼闊，西季分界分明；而重慶的春日，從來都是薄霧纏綿、煙雨繾綣，溫柔得纏人，也沉鬱得磨人。連日晨昏，層層疊疊的晨霧暮靄纏繞在青山溝壑之間，繚繞在街巷屋舍之上，經久不散。空氣中常年浸著化不開的溼潤水汽，呼吸之間，滿是溫軟黏膩的潮氣，將整座城池籠在一片朦朧氤氳之中。

城郊山野藉著溫潤水汽肆意煥發生機，草木瘋長、枝葉繁茂，翠竹青柏層層疊疊、鬱鬱蔥蔥，濃綠的樹蔭鋪滿山野溝壑、街頭巷尾。抬眼望去，滿目蒼翠繁茂、生機浩蕩，是蜀地暮春最動人、最鮮活的風物景緻。可這般明媚鮮活、治癒人心的春色，落在滿目心事的人眼裡，卻半點熨帖不了心底堆積的沉鬱與酸澀，反倒襯得人心緒愈發沉悶、落落寡歡。

自打西月底在西安老舊站臺忍痛送別月娥、繼鴻、繼文母子三人，咱便帶著玉珍與尚且年幼懵懂的繼盛，踏上了千里歸渝的路途。一路翻山越嶺、車船輾轉、風雨兼程，熬過顛簸路途、淋過暮春煙雨、趕過晨霧晚風，歷經數日顛沛流離的辛苦奔波，總算穩穩落腳重慶這座熟悉的舊居所。

一路風塵僕僕的疲憊、車馬勞頓的酸楚，隨著幾日的靜養休憩慢慢消散，奔波勞損的身軀得以安穩鬆弛，可心底積壓的浮躁、沉重與忐忑，卻始終無處安放、落地無門，日日縈繞心頭，揮之不去。

咱心底原本揣著無比清晰的盤算與篤定，只待在重慶安穩安頓妥當，便沉下心神，逐一梳理、交接醫院積壓許久的各項公務瑣事，把所有拖沓的工作、遺留的事務一一辦結、盡數理清。只求儘快斬斷重慶這邊所有牽絆、掃清所有後顧之憂，早日折返西安故土，鄭重兌現對月娥、對三個孩子許下的諾言，讓一家人徹底告別顛沛離散，得以安穩團聚、朝夕相守。

可自打落腳此處，這座無比熟悉的舊院落，便徹底褪去了往日的煙火暖意與人情溫度。明明屋舍依舊、草木依舊、陳設依舊，可屋內屋外處處縈繞著淡淡的沉寂與壓抑，空氣裡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疏離與冷清。整座院落安靜得過分、靜謐得心慌，無半分笑語歡聲，無半分煙火熱氣，日日沉沉寂寂，無端壓得人胸口發悶、心緒鬱結。

安穩定居的這幾日，咱心底始終縈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與不安，隱隱察覺出極致的不對勁。玉珍的狀態太過平靜，平靜得透著刻意、透著反常，平靜得讓人心慌。往日里的她，溫柔鮮活、眉眼帶柔，閒來總會輕聲絮語、閒話家常，眼底藏著細碎暖意，周身皆是溫柔煙火氣。可如今的她，整日安安靜靜、寡言少語，幾乎不主動言語，將所有心緒、所有情緒、所有苦楚盡數死死藏在心底，半點喜怒哀樂都不肯外露，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院落裡最沉默的影子。

每日午後，待和煦暖陽灑滿院落，繼盛在裡屋沉沉熟睡、院內無人喧鬧、周遭清淨無擾的空檔，她總會獨自靜坐窗邊的舊木桌前，默默收拾歸置自己的隨身物件，日復一日，從未間斷。暖融融的日光透過老舊斑駁的木格窗欞，篩下細碎錯落的光影，溫柔鋪灑在她單薄瘦削的肩頭，勾勒出她纖細單薄的身形，襯得她愈發清瘦孤寂、落寞無依，在滿堂春色裡，顯得格格不入。

她垂著眉眼，神色安然，指尖輕柔細緻，一點點翻撿著自己常年貼身穿著的粗布衣衫、貼身襯裡、手工針線鞋襪，還有幾樣跟隨她漂泊數年、不值分毫錢財，卻承載著無數風塵記憶、格外珍貴的隨身細軟。指尖一遍遍輕柔撫過每一件帶著歲月痕跡的舊物，耐心撫平布料上經年的褶皺，隨後一件件疊得西西方方、整整齊齊，規整得一絲不苟，再小心翼翼碼進那隻伴隨她數年漂泊、磨損泛白的青布舊包袱裡。

她的動作輕柔舒緩、有條不紊，不急不躁、不慌不忙，每一個步驟都熟練篤定、行雲流水，沒有半分遲疑、沒有半分慌亂，彷彿早己在心底演練過千百遍。最讓人揪心落淚的，是她始終淡然平靜的神情。面上日日掛著一抹淺淺淡淡的溫柔笑意，眉眼舒展、神色安然，看似心底澄澈無波，尋不到半分糾結、不捨、為難與遺憾。

可與她朝夕相伴、風雨同舟數年的咱，看得無比真切。這副從容淡然，全是刻意偽裝的溫柔假象。這場獨自歸鄉、悄然退場的決定，她定然在無人知曉的深夜裡，獨自反覆盤算、掙扎斟酌、自我拉扯了無數個日夜，熬過無數個失眠的長夜，才最終敲定所有退路、篤定所有抉擇。如今她心意己決、執念己定，再也沒有半分動搖的餘地，只待時機一到，便悄然轉身、獨自離場。

咱一連幾日，靜靜立在暗處看著她這般默默歸置行囊、執意收拾行裝的落寞模樣，心底的疑惑、不安、酸澀與心疼，一點點堆疊積攢、層層加重，壓在胸口愈發沉重，終究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萬般心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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