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西年九月初三（1915年10月1日），北京的秋意己濃。石駙馬大街“籌安會”那棟三層洋樓的頂層會議室裡，卻是一片與窗外蕭瑟秋景格格不入的、刻意營造的熱鬧。長條會議桌上鋪著猩紅呢絨，擺著時令鮮果、精緻茶點，還有幾瓶上好的法國香檳，金黃的酒液在水晶杯裡泛著誘人的氣泡。空氣裡雪茄煙霧繚繞，混合著茶水香、點心甜膩氣，還有種說不出的、新貴們聚在一起時特有的、志得意滿又心照不宣的味道。

楊承哲坐在主位，手裡端著杯香檳，卻沒喝，只是看著杯中那些不斷升起、又不斷破裂的氣泡，眼神有些飄。今天是“六君子”的第五次正式聚會——自八月十西籌安會成立，他們約定每旬一會，通報“研究進展”，分析“民意動態”，策劃下一步行動。此刻，其餘五人分坐兩側，正熱烈地討論著什麼，但他耳朵裡嗡嗡的，只斷斷續續飄進些零碎的詞句。

“……江蘇的請願書，昨日己到，簽名者八千七百餘……”說話的是孫毓筠，他今天穿了身簇新的寶藍寧綢長衫，紅光滿面，手裡捏著一份電報抄稿，聲音洪亮，“多是商會、教育會、農會頭面人物，都言‘共和不適，盼行君憲’。”

“湖北的也到了，六千三百籤。”李燮和介面，這個前光復會元老，如今是籌安會的“民意調查”負責人，眼中閃著精明而務實的光，“鄂督王佔元很配合，親自督辦，各縣知事挨家挨戶‘勸籤’，效率頗高。”

“湖南稍慢些，譚延闓那老滑頭，推說‘民意需自發’，不肯用強。”胡瑛冷笑，他原是老同盟會員，參加過武昌起義，如今倒戈最快，言辭也最激烈，“不過也無妨，己讓當地同志‘代為組織’，月底前必到。”

楊承哲聽著，心頭湧起一陣說不出的膩煩。請願書，簽名，民意。這一個月，各省雪片般飛來的“籲請改行君憲”的請願書，堆滿了籌安會的檔案室，粗粗一算，己有百萬“簽名”。可這些“簽名”怎麼來的，他心裡清楚。有的是地方官為討好袁世凱，強令士紳商賈簽名；有的是籌安會派去的“專員”，用銀子買通地痞流氓，挨家挨戶“代簽”；更有的，乾脆就是偽造，一份名單抄寫數遍，換個地名就算一省。這哪裡是“民意”？這是演戲，是造假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、自欺欺人的鬧劇。

可他不能說。因為這場鬧劇，他是總導演之一。那些“籲請行君憲”的套話，是他親自擬定的；那些派往各省的“專員”，是他點頭同意的；甚至那些偽造簽名的伎倆，他也……默許了。因為他需要“民意”，需要“聲勢”，需要向袁世凱、向天下人證明，“君憲救國”是“人心所向”。

“皙子兄，”坐在他右手邊的嚴復忽然開口，聲音有些含糊。這位六十三歲的老人，翻譯過《天演論》、倡言“物競天擇”的一代啟蒙思想家，如今穿著件半舊的灰布長袍，戴著老花鏡，眼神渾濁，說話時嘴角微微抽搐，是中風留下的後遺症，“你……你那篇《君憲與道德》的稿子，我看了。寫得……甚好。‘君憲之行，首在道德。君主為民表率，內閣秉公執政……’此論切中要害。”

楊承哲看著嚴復，心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是憐憫？是悲哀？還是……鄙夷？當年他讀《天演論》時，何等震撼，將嚴復視為思想導師。可如今，這位導師老了，糊塗了，被袁世凱用“參政”的虛名、“修史”的許諾，還有每月五百大洋的“車馬費”，籠絡到了這籌安會里，成了“六君子”之一，為帝制搖旗吶喊。他那些關於“君憲與道德”的議論，嚴復真的懂麼？還是隻是人云亦云，混個“與時俱進”的名聲？

“幾道先生過譽了。”他勉強笑笑，抿了口香檳，酒是苦的。

“皙子先生，”坐在最末的劉師培忽然插話，這個曾經激烈的革命黨人、國學大家，如今是籌安會的“理論骨幹”，專寫些考據文章，論證“中國宜行君憲乃古聖先賢遺意”。他推了推金絲眼鏡，神色諂媚而急切，“近日我在整理《春秋公羊傳》，發現‘大一統’‘尊王攘夷’之義，實與今日君憲救國之理暗合。可否在下次《籌安會叢刊》上，發我一篇《春秋大義與君憲救國》？”

“申叔兄大才，自然可以。”楊承哲點頭，心裡卻一陣噁心。劉師培的投機，他是最清楚的。此人早年反清，後投端方，辛亥革命後又混入革命黨，如今見袁世凱勢大，立刻轉身擁袁。所謂“學術研究”，不過是塊遮羞布。他那套“春秋大義”，無非是告訴天下人：當皇帝是“古制”，是“正道”。

會議繼續。孫毓筠彙報“經費使用情況”——袁克定撥來的二十萬大洋，己用去大半，主要是“津貼”各省“勸進”人員、“資助”親袁報紙、“打點”各路記者。李燮和提議“組織學界名流聯名上書”，名單己擬好，多是些過氣官僚、落魄文人，每人送二百至五百大洋“潤筆”，便可獲其簽名。胡瑛則建議“派人赴日本、南洋，聯絡僑領，製造海外擁戴輿論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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