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統三年臘月二十五（1912年2月12日）午後，北京城的天空是鉛灰色的，低垂的雲層像一塊巨大的裹屍布，沉沉地壓在紫禁城金黃的琉璃瓦上。沒有風，沒有雪，只有一種凝滯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，籠罩著這座二百六十七年的皇城。午門外的金水河結了厚厚的冰，冰面上積著前幾日的殘雪，汙濁，暗淡，像這王朝最後的面目。

楊承哲站在東華門內文華殿的廊廡下，手裡捏著一份剛送到的《清帝退位詔書》副本，墨跡未乾，在冬日的寒氣裡散發著刺鼻的油墨味。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，那些熟悉的句子——他親自斟酌、修改、最終定稿的句子——此刻在紙上排列著，冰冷，僵硬，像一具精心修飾過的屍體：

“……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，南中各省既倡議於前，北方諸將亦主張於後，人心所向，天命可知。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榮，拂兆民之好惡？是用外觀大勢，內審輿情，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全國，定為共和立憲國體……”

“共和立憲國體”。這六個字，像六根針，紮在他心上。共和。立憲。他追求了十年、奔走呼號了十年的“君主立憲”，到最後，竟是以這樣的方式實現——皇帝退位，國體共和，然後在這個“共和”的框架下行“立憲”。多麼諷刺，多麼……荒誕。

遠處傳來沉悶的鐘聲，是太和殿的景陽鍾，一下，一下，緩慢，沉重，像為這個王朝敲響最後的喪鐘。鐘聲在空寂的宮城裡迴盪，撞在硃紅的宮牆上，反彈回來，嗡嗡的，像無數幽靈在低泣。

“皙子先生，該過去了。”

一個穿著新式陸軍制服的年輕軍官走過來，是袁世凱衛隊的人，聲音很輕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。楊承哲點點頭，將詔書副本摺好，收進懷裡，那薄薄的一張紙，此刻卻重得像山。

他們穿過一道道宮門，走過長長的、空無一人的甬道。宮牆高聳，將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條，鉛灰色的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偶爾有太監宮女匆匆走過，低著頭，腳步無聲，臉色慘白，像一群遊魂。這座曾經象徵至高權力的宮殿，此刻像一座巨大的、華麗的墳墓，埋葬著一個時代，也埋葬著無數人的夢想、野心、忠誠，和……幻滅。

養心殿前的丹陛上，己站了百餘人。有穿著朝服的滿洲親貴，有穿著新式軍裝的北洋將領，有長袍馬褂的漢族官僚，還有幾個穿著西裝、神情倨傲的洋人記者。所有人都沉默著，仰頭望著緊閉的殿門，眼神複雜——有悲憤，有麻木，有竊喜，有茫然。

楊承哲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——靠近丹陛右側，一個不顯眼但視野不錯的角落。他看見了袁世凱，站在最前方，穿著臨時大總統的禮服，深藍色，金線綬帶，背挺得筆首，像一尊鐵鑄的雕像。他看見了徐世昌、唐紹儀，看見了馮國璋、段祺瑞，這些即將在新“民國”裡執掌大權的人物，此刻都垂手肅立，表情莊重，但眼中隱約閃動著一種壓抑不住的、躍躍欲試的光。

殿門緩緩打開了。

首先出來的是幾個太監，捧著香爐、拂塵、儀仗。然後，是隆裕太后，牽著六歲的宣統皇帝溥儀。太后穿著素服，未戴首飾，臉色蒼白如紙，眼眶紅腫，但腰背挺得很首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，很穩。小皇帝穿著小龍袍，戴著綴著東珠的暖帽，小臉繃著，眼神空洞，被母親牽著，像個精緻的木偶。

人群鴉雀無聲。只有太后和皇帝的腳步聲，在冰冷的金磚上發出空洞的、單調的迴響。他們走到丹陛中央，停下。隆裕太后鬆開皇帝的手，上前一步，緩緩展開手中那捲黃綾詔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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