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/敢問路在何方/第48章 南北和談(2)
敢問路在何方_第48章 南北和談(2)

話很重,很毒。滿桌目光都聚焦在楊承哲身上。他感到臉在燒,血在湧,但強迫自己平靜,緩緩開口:“伍先生,清廷失德,學生不諱言。然治國非憑意氣。英國行君主立憲,國富民強;日本行君主立憲,三十年而霸。中國為何不能?非制度不可,是人不為。今袁宮保出山,有革新之志,有行憲之誠。若能借宮保之力,逼清廷真行立憲,開國會,定憲法,則國可安,民可蘇,何必定要流血革命,行險共和?”

他說得很誠懇,甚至帶著懇求。這是他最後的努力,為一個即將逝去的理想,為一個也許存在的可能。

“皙子先生,”南方代表中,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。楊承哲看去,心頭一震——是汪精衛。西年前在東京,那個與他激烈論戰、寫《駁“金鐵主義”》的年輕人,如今是南方代表團參贊,穿著筆挺的西裝,眼神銳利如昔。

“皙子先生,”汪精衛聲音不高,但清晰,“你說借袁世凱之力,行君主立憲。我問你:袁世凱要的是什麼?是救清廷,還是取清廷而代之?他若真行君主立憲,自己當總理,那和皇帝有何區別?不過換個名目,行專制之實!”

這話誅心。楊承哲感到胸口發悶。他想起了彰德夜談,袁世凱那句“若有天假以時”;想起了出山後,袁世凱對朝廷的敷衍,對南方的曖昧,對洋人的籠絡。是啊,袁世凱要的,到底是什麼?是真“立憲”,還是“借立憲之名,行攬權之實”?

“兆銘兄(汪精衛)此言差矣。”楊承哲強撐著,“袁宮保若欲專制,何須立憲?手握北洋重兵,大可武力統一。他願和談,願行憲政,正是……”

“正是待價而沽!”汪精衛打斷,眼中是冰冷的譏誚,“皙子先生,你是聰明人,何必自欺?袁世凱在等,等朝廷和南方兩敗俱傷,等他漁翁得利。至於立憲、共和,於他何干?他要的,是權!是這天下!”

談判桌上死一般寂靜。壁爐的火噼啪作響,窗外有江輪的汽笛,悠長,淒厲。楊承哲看著汪精衛,看著那雙燃燒著革命火焰的眼睛,忽然感到一種深切的無力。是啊,他何嘗不知?可除此之外,他還有什麼路?這國,除了袁世凱,還有誰能收拾?

“皙子先生,”伍廷芳緩緩開口,語氣緩和了些,“你的苦心,老夫明白。可這時代,變了。你看這上海,這租界,這江上的洋艦——中國己到了非變不可的地步。君主立憲,救不了這國。只有共和,只有推翻這二百六十年的異族統治,中國人才能真正站起來。皙子先生,你也是漢人,這道理,你不懂麼?”

漢人。異族統治。這些話,楊承哲在《民報》上看過無數遍,在東京聽革命黨喊過無數遍。他總以為那是“種族煽動”,是“狹隘”。可此刻,在這談判桌上,從一個花甲老人、一個朝廷前高官(伍廷芳曾為清廷修律大臣)口中說出,分量完全不同。

他想起了載灃,想起了載濤、載洵,想起了“皇族內閣”,想起了那些滿洲親貴傲慢的、防漢如防賊的眼神。是啊,他是漢人。這朝廷,是滿洲人的朝廷。他為之奔走、為之請命、甚至願為之妥協的“君主”,是囚禁光緒、屠殺漢人的那個家族的子孫。

“皙子,”唐紹儀輕輕碰了碰他,低聲道,“今日先到這裡。”

談判暫停。走出市政廳,冬日的冷風撲面而來。楊承哲打了個寒噤。他沿著外灘慢慢走,看著江上那些外國軍艦,看著對岸浦東荒涼的灘塗,看著這半殖民地半封建的、光怪陸離的上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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